曹操的一生
「人說你是奸雄。那幾回,換作是你,你怎麼選?」
每章一場戲,你就是他。帶下劃線的句子出自原文(綠:三國志,金:演義),點一下看出處;沒有下劃線的,是串聯與想象。到了岔路口先由你選,再看他當時怎麼走。

寧我負人
你年輕時好飛鷹走狗,遊蕩無度,世人不拿你當回事。你去問許劭:「我何如人?」他不答。你一再追問,他才說:「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你大笑。
那時你想要的,不過是立功封侯,做征西將軍,死後在墓道上題一行字:「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
靈帝崩。大將軍何進召董卓進京,要拿他來脅迫太后。你聽了只覺好笑:「既治其罪,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何必紛紛召外將乎?」董卓還沒到,何進已經被殺。董卓到了,廢少帝為弘農王,立了獻帝,京都大亂。
他表你為驍騎校尉,要與你計事。你看得出這個人終必覆敗,不肯就拜,改了姓名,抄小路東歸。
過中牟,你被守關的軍士拿住,押去見縣令。半夜,縣令把你提到後院,問你丞相待你不薄,何故自取其禍你說:「燕雀安知鴻鵠志哉!」又說要回鄉發矯詔,召天下諸侯興兵共誅董卓。
他親手解了你的綁,棄了官,跟你一起逃。他叫陳宮,字公臺。
走了三天,到了成皋,天色向晚。你拿馬鞭指著樹林深處:這裡住著呂伯奢,是你父親的結義弟兄,去他家借宿一夜。
老人見了你,第一句話是:「我聞朝廷遍行文書,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陳留去了。」他拜謝了陳宮,進去了很久才出來,說家裡沒有好酒,要去西村沽一樽,匆匆騎上驢走了。
你們坐了很久。天黑透了。你背了董卓的命,這一路上,看誰都像是來拿你的。
忽然,莊後傳來磨刀的聲音。你低聲說:「呂伯奢非吾至親,此去可疑,當竊聽之。」你們躡著腳走到草堂後面,聽見有人說:「縛而殺之,何如?」

磨刀聲停了。陳宮在看你。你怎麼辦?
你和陳宮拔劍直入,不問男女,一連殺了八口。
搜到廚下,只見綁著一口豬,正要殺。
陳宮說:「孟德心多,誤殺好人矣!」
你們出莊上馬就走。不到二里,呂伯奢回來了,驢鞍前掛著兩瓶酒,手裡提著果菜。他說:「吾已分付家人宰一豬相款,賢姪、使君何憎一宿?速請轉騎。」
你沒有理他,策馬便走。走了幾步,忽然拔劍回頭,叫他:「此來者何人?」他回頭去看,你一劍把他砍在驢下。
陳宮大驚:「適才誤耳,今何為也?」你說:「伯奢到家,見殺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眾來追,必遭其禍矣!」他說:「知而故殺,大不義也!」
你說:「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陳宮默然。那夜在客店裡,你先睡了。月光照進來。陳宮想拔劍殺你。可他轉念一想,殺你不義,插劍上馬,不等天明,自投東郡去了。天亮你醒來,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突火
你到陳留,散家財,合義兵,冬十二月在己吾起兵。汴水一戰,你中了流矢,坐騎也傷了,從弟曹洪把馬讓給你,你才在夜裡逃脫。
兗州刺史劉岱不聽勸,與青州黃巾交戰,被殺了。三國志裡沒有成皋那一夜:陳宮及天下亂,始隨太祖。劉岱一死,他替你去說州裡的人:「曹東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寧生民。」鮑信等人到東郡來迎你領兗州牧。你收降了黃巾,選其精銳,號為青州兵。
你父親曹嵩辭官以後回了譙;董卓之亂,他到琅邪避難,後來住在泰山華縣。你請泰山太守應劭把家眷送到兗州來。
來報信的,是應劭手下一個逃命的軍士。應劭的兵還沒到,陶謙已暗中派了幾千騎兵去掩捕。家裡人以為是應劭來接,沒有防備。你弟弟曹德被殺在門裡。父親鑿開後牆,先讓妾出去;妾胖,一時出不去。他躲進廁所,和妾一起被殺,全家都死了。
你聽了,哭倒在地。眾人把你扶起來,你咬著牙說:「陶謙縱兵殺吾父,此讎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軍,洗盪徐州,方雪吾恨!」
出征前,你囑咐家裡人:「我若不還,往依孟卓。」孟卓是張邈。你和袁紹,都是他的朋友;袁紹要你殺他,你不肯。秋天,你徵陶謙,一連拿下十幾座城。彭城一場大戰,陶謙兵敗,死者萬數,泗水為之不流。你回來,見了張邈,兩人相對垂淚。
第二年夏天,你留荀彧、程昱守鄄城,再征陶謙,拔了五城,一路打到東海。所過之處,多所殘戮。
你走後,張邈的弟弟張超和你的部將陳宮等人密謀叛你。陳宮對張邈說:「今州軍東征,其處空虛,呂布壯士,善戰無前,若權迎之,共牧兗州,觀天下形勢,俟時事之變通,此亦縱橫之一時也。」張邈聽了他。
你本來叫陳宮領兵留守東郡。他就帶著這些兵,東迎呂布為兗州牧,據了濮陽。郡縣都響應了,只剩鄄城、東阿、範三城替你守著。你引軍回來。
你夜襲呂布在濮陽西面的別屯,天亮時破了它。還沒撤回,呂布的救兵到了。你招募陷陣的人,一個叫典韋的第一個應募。箭如雨下,他看也不看,只對身邊的人說:「虜來十步,乃白之。」他手持十幾支戟,大呼而起,衝到的人無不應手倒下。
濮陽大姓田氏做了內應,你進了城。你燒了東門,表示不再退。一交戰,你敗了。
火從門洞裡往外卷。呂布的騎兵捉住了你,卻不認得你,問:「曹操何在?」你說:「乘黃馬走者是也。」他放了你,去追騎黃馬的人。門上的火還很盛,你衝火而出,從馬上摔下來,左手掌燒傷了。司馬樓異扶你上了馬。
回到營裡,諸將還沒見到你,都很害怕。你強撐著去慰勞軍士,叫軍中趕造攻具。與呂布相守一百多天,蝗蟲起,百姓大餓,雙方各自退去。

奉天子
你想迎天子,諸將有疑。有人說山東未平,韓暹、楊奉新將天子到洛陽,北連張楊,未可卒制。
荀彧說:「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高祖東伐為義帝縞素而天下歸心。」又說:「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民望,大順也;秉至公以服雄傑,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大德也。」程昱也勸你。
秋七月,楊奉、韓暹護著天子回到洛陽。你也到了洛陽,護衛京都,韓暹逃了。天子假你節鉞,錄尚書事。
你年輕時在這裡做過洛陽北部尉。如今的洛陽殘破,宮室成了瓦礫,荒草長上了臺階。天子初到時,住在城西故中常侍趙忠的宅子裡。那是你年輕時洛陽城裡人人都知道的名字。
你朝見了天子,拉董昭並坐,問他:「今孤來此,當施何計?」
他說:「將軍興義兵以誅暴亂,入朝天子,輔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此下諸將,人殊意異,未必服從,今留匡弼,事勢不便,惟有移駕幸許耳。」
又說:「然朝廷播越,新還舊京,遠近跂望,冀一朝獲安。今復徙駕,不厭眾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原將軍算其多者。」

天子就在這片瓦礫裡。你怎麼辦?
你又問:「楊奉近在梁耳,聞其兵精,得無為孤累乎?」董昭說,宜時遣使厚遺答謝,以安其意,只說京都無糧,欲車駕暫幸魯陽,魯陽近許,轉運稍易。「奉為人勇而寡慮,必不見疑。」
你說:「善。」當即派人去見楊奉。
九月,車駕出轘轅而東。你騎馬走在車旁。天子以你為大將軍,封武平侯。自天子西遷,朝廷日亂,到這時,宗廟社稷制度才立了起來。
太史令王立對天子說過:「代火者土也,承漢者魏也,能安天下者,曹姓也。」你聽說了,派人去告訴他:「知公忠於朝廷,然天道深遠,幸勿多言。」

絕影
張濟從關中到了南陽,死了,侄子張繡領了他的兵,屯在宛,與劉表聯合。
正月,你到了宛。你南征,駐軍淯水,張繡率眾來降。你很高興,請張繡和他的將帥們飲酒。
你起身行酒,典韋提著一柄刃寬一尺的大斧站在你身後;你走到誰面前,他就舉起斧子盯著誰。一席酒喝完,張繡和他的將帥沒有一個敢抬頭。
濮陽以後,他一直領著幾百親兵繞著你的大帳,白天在你身邊站一整天,夜裡就睡在帳旁。
張繡有個親信叫胡車兒,勇冠其軍。你喜歡他驍健,親手拿金子賞他。
一住數日,張繡每天設宴請你。一天你喝醉了,回到住處,私下問左右:「此城中有妓女否?」
你的侄子曹安民看出了你的意思,低聲說:「昨晚小姪兒窺見館舍之側,有一婦人,生得十分美麗。問之,即繡叔張濟之妻也。」

張濟死了沒多久,張繡的兵就在城裡。你怎麼辦?
張濟的妻子,你收下了。張繡恨你;演義裡他說:「操賊辱我太甚!」你聽說他不高興,暗中定了殺他的計。計洩露了。
張繡請求移軍,路要從你營中過,又說:「車少而重,乞得使兵各被甲。」你信了他,都答應了。他便嚴兵入營,掩襲你。你出戰不利,輕騎退走。
典韋在營門裡擋著,賊進不來。他手下還剩十幾個人,個個殊死戰。他用長戟左右擊,一戟叉過去,十幾支矛都斷了。他身上受了幾十處傷,還挾住兩個人擊殺了。最後傷口崩裂,他瞪著眼大罵而死。過了很久,賊才敢上前。
你騎的馬叫絕影,被流矢射中,傷了臉頰和腳;你的右臂也中了箭。長子曹昂把自己的馬讓給你,你因此得免,他死了。曹安民也死了。
你退到舞陰,聽說典韋死了,流下淚來。你募人潛回去取回他的屍身,親自哭他。演義裡,你對諸將說:「吾折長子、愛姪,俱無深痛;獨號泣典韋也。」
你又對諸將說:「吾降張繡等,失不便取其質,以至於此。吾知所以敗。諸卿觀之,自今已後不復敗矣。」
子修是曹昂的字。他的生母劉夫人早死,是丁夫人把他養大的。她常說:「將我兒殺之,都不復念!」哭泣無節。你惱了,送她回了娘家。
後來你去看她,她正在織布;外面有人傳「公至」,她照舊坐在織機上。你走過去,撫著她的背:「顧我共載歸乎!」她不回頭,也不應。你退到門外,又說:「得無尚可邪!」她還是不應。你說:「真訣矣。」

縛虎
你進至下邳,呂布親率騎兵迎擊,被你大破。你追到城下,寫信給他,陳說禍福。你在城下看見他登上白門樓,對你的軍士喊:「卿曹無相困,我當自首明公。」然後是陳宮的聲音:「逆賊曹操,何等明公!」
他沒有降。陳宮等人勸他求救袁術、出戰,又敗了,退回城中固守,你攻之不下。你連戰多日,士卒都疲了,想撤。你用荀攸、郭嘉的計,決泗、沂之水灌城。冬天的水是黃的,漫到城根下,一天比一天高。
你掘塹圍城,又引水灌城。一個多月後,呂布的部將侯成、宋憲、魏續綁了陳宮,帶著兵出降。呂布帶著身邊的人登上白門樓;圍得越來越緊,他終於下來降了。
你坐在白門樓上,劉備坐在你身邊。他們把呂布綁了上來。他說:「縛太急,小緩之。」你說:「縛虎不得不急也。」他抬頭打量你:「明公何瘦?」你問:「君何以識孤?」他說:「昔在洛,會溫氏園。」你說:「然。孤忘之矣。所以瘦,恨不早相得故也。」
他說:「明公所患不過於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憂。明公將步,令布將騎,則天下不足定也。」
陳宮也被押了上來。你問他:「公臺,卿平常自謂智計有餘,今竟何如?」他回頭指著呂布:「但坐此人不從宮言,以至於此。若其見從,亦未必為禽也。」你問他的老母怎麼辦。他說:「宮聞將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老母之存否,在明公也。」你又問他的妻子。「妻子之存否,亦在明公也。」你沒有再說話。
他說:「請出就戮,以明軍法。」徑自走了出去,攔也攔不住。你流著淚送他,他沒有回頭。十年前,在成皋那條路上,他也是這樣一言不發。
你回到樓上。呂布還在那裡。繩子勒得緊,他轉向劉備:「玄德,卿為坐客,我為執虜,不能一言以相寬乎?」你笑了:「何不相語,而訴明使君乎?」你想留他一命,叫人把繩子鬆一鬆。主簿王必快步上前:「布,勍虜也。其眾近在外,不可寬也。」你攤開手:「本欲相緩,主簿復不聽,如之何?」繩子沒有鬆。
天下最能打的騎將,就在你面前。你面有疑色。劉備開口了:「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
你點了點頭。呂布指著劉備:「是兒最叵信者。」於是縊殺呂布。
陳宮死後,你把他的老母養到終老,把他的女兒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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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使君與操
三年前,呂布襲了劉備,奪了下邳,劉備來投你。程昱勸你:「觀劉備有雄才而甚得眾心,終不為人下,不如早圖之。」你說:「方今收英雄時也,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
白門樓之後,他跟你回了許。你表他為左將軍,待他越發厚,出則同輿,坐則同席。
他在住處的後園種菜,親自澆灌。一天,許褚、張遼帶了幾十個人進園,請他即刻就來他只得跟著進了你的府。
你笑著說:「在家做得好大事!」他嚇得面如土色。你拉著他的手,一直走到後園:「玄德學圃不易。」
枝頭的梅子青青。你想起去年征張繡,道上缺水,將士皆渴,你拿鞭子虛指前方:「前面有梅林。」軍士聞之,口皆生唾。盤裡放著青梅,一樽煮酒,你們對坐。
酒到半酣,陰雲漠漠,驟雨將至。從人遙指天外的龍掛。你說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可比世之英雄,叫他試指當世的英雄。
他說袁術。你笑:「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他說袁紹。你說袁紹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他又數了劉表、孫策、劉璋,數到張繡、張魯、韓遂,你鼓掌大笑:「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掛齒!」
他說:「舍此之外,備實不知。」
你看著他,說:「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
他正在吃,手裡的匕箸掉了。恰在這時,雷響了。他說:「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一震之威,乃可至於此也!」
你笑道:「丈夫亦畏雷乎?」你就不再疑他了。
雨剛住,兩個人提著劍闖進後園,左右攔不住,是關羽、張飛。你笑道:「此非鴻門會,安用項莊、項伯乎?」
你不知道的是,國舅董承說他受了天子衣帶中的密詔,要誅殺你。雷聲過後,他與董承等人同謀,恰好被你派了出去,沒來得及發動。
袁術要從下邳北上,你派劉備和朱靈去截他。袁術病死了。程昱、郭嘉聽說了,來對你說:「劉備不可縱。」你後悔了,派人去追,已經追不上。到了下邳,他殺了徐州刺史車胄,舉兵屯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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跣足
袁紹兼有四州之地,眾十餘萬,要來攻許。諸將以為不可敵,你說:「吾知紹之為人,志大而智小,色厲而膽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一,土地雖廣,糧食雖豐,適足以為吾奉也。」
冬十一月,張繡率眾來降。宛城殺了你長子的人,是賈詡勸來的:「不如從曹公。」你見了賈詡,很高興,拉著他的手說:「使我信重於天下者,子也。」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人的密謀洩露,都被殺了。你要親自東征劉備。諸將說袁紹正要來,你棄之東去,他會乘你之後。你說:「夫劉備,人傑也,今不擊,必為後患。」你擊破了他,他逃去投了袁紹;關羽降了你。
八月,袁紹連營向前,東西數十里。他堆土山,挖地道,往你營中射箭,矢如雨下,走路的人都要頂著盾牌。
你的糧少了,寫信給荀彧,商量退回許都。他回信說:「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你聽了他。
你對運糧的人說:「卻十五日為汝破紹,不復勞汝矣。」說完,你自己也不知道這十五天從哪裡來。
你和袁紹相拒連月,雖然屢戰斬將,可兵少糧盡,士卒疲乏。
冬十月的一個夜裡,你正解衣歇息,有人來報:許攸私奔到寨。
許攸是袁紹的謀臣,也是你的舊交。他貪財,袁紹滿足不了他。你光著腳跑出去迎他,拍著手笑:「子卿遠來,吾事濟矣!」
坐定,他問:「袁氏軍盛,何以待之?今有幾糧乎?」你說:「尚可支一歲。」他說:「無是,更言之!」你說:「可支半歲。」他說:「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言之不實也!」
你說:「向言戲之耳。其實可一月,為之柰何?」
他說:「公孤軍獨守,外無救援而糧穀已盡,此危急之日也。今袁氏輜重有萬餘乘,在故市、烏巢,屯軍無嚴備;今以輕兵襲之,不意而至,燔其積聚,不過三日,袁氏自敗也。」
左右都疑他。荀攸、賈詡勸你去。

帳外很冷。許攸在等你回話。你怎麼辦?
你留曹洪守營,親率步騎五千人夜往。人馬都打著袁軍的旗幟,銜枚,縛住馬口,從小路出去,每人抱一捆柴。路上有人問,就答:「袁公恐曹操鈔略後軍,遣兵以益備。」聽的人都信以為然。
天亮時到了。淳于瓊見你兵少,出營列陣。你急擊,他退回營中。你們圍住營,大放火。
袁紹的騎兵來救了。左右說:「賊騎稍近,請分兵拒之。」你怒道:「賊在背後,乃白!」
士卒都殊死戰,大破淳于瓊,他的糧谷寶貨盡數燒了。
淳于瓊被押到你面前。你問:「何為如是?」他說:「勝負自天,何用為問乎!」你本想不殺他。許攸說:「明且鑑於鏡,此益不忘人。」於是殺了他。
張郃、高覽聽說烏巢破了,前來投降。袁紹的大軍潰了,他和袁譚棄軍渡河而走。
在繳獲的書信裡,翻出許下和你軍中的人寫給袁紹的信。你沒有看名字。「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而況眾人乎!」都燒了。
火光裡,你想起成皋那個夜裡自己說過的話。

乘危徼幸
你要北征三郡烏丸。諸將都說:「袁尚,亡虜耳,夷狄貪而無親,豈能為尚用?今深入征之,劉備必說劉表以襲許。萬一為變,事不可悔。」
郭嘉說:「公雖威震天下,胡恃其遠,必不設備。因其無備,卒然擊之,可破滅也。」
又說:「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烏丸之資,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動,民夷俱應,以生蹋頓之心,成覬覦之計,恐青、冀非己之有也。」
說到劉表,他只一句:「表,坐談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為用,雖虛國遠征,公無憂矣。」

南邊是劉表和劉備,北邊是袁尚和蹋頓。你怎麼辦?
到了易,郭嘉又說:「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難以趣利,且彼聞之,必為備;不如留輜重,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夏五月到了無終。秋七月發大水,沿海的路走不通了。田疇請為向導,你聽了他。
你引軍出盧龍塞。塞外的路早已斷絕,你們塹山填谷五百多里,經白檀,過平岡,涉鮮卑庭,向東直指柳城。離柳城不到二百里,敵人才發覺。
八月,你登上白狼山,突然與敵人遭遇,敵眾甚盛。你的輜重在後面,披甲的人少,左右都害怕。你登高望去,敵陣不整,便縱兵擊之,叫張遼做先鋒。敵眾大崩,斬了蹋頓和名王以下,胡、漢降者二十餘萬口。
袁尚、袁熙逃往遼東。有人勸你乘勢去打遼東。你說:「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不煩兵矣。」
九月,你從柳城回軍。天寒且旱,二百里沒有水,軍中又缺糧,殺了幾千匹馬充飢,鑿地三十多丈才見到水。
回來以後,你查問先前勸阻過的人,人人都害怕。你卻都重賞了他們:「孤前行,乘危以徼幸,雖得之,天所佐也,顧不可以為常。諸君之諫,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之。」
公孫康果然斬了袁尚、袁熙,把首級送來。諸將問你緣故。你說:「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則併力,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
郭嘉從柳城回來就病重了,你派去問病的人一個接一個。他死時三十八歲。你臨喪,哀痛至極,對荀攸他們說:「諸君年皆孤輩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後事屬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
你給荀彧寫信:「郭奉孝年不滿四十,相與周旋十一年,阻險艱難,皆共罹之。」又寫:「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

孤燒船自退
十三年春,你回到鄴,作玄武池操練水軍。夏六月,你做了丞相。
秋七月,你南征劉表。八月,劉表死了。九月你到新野,劉琮就降了,劉備逃往夏口。你進軍江陵,下令荊州吏民,與之更始。荊州的水軍、船和糧,一個月裡都成了你的。
你給孫權寫了一封信:「近者奉辭伐罪,旄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
賈詡勸你緩一緩:「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漢南,威名遠著,軍勢既大;若乘舊楚之饒,以饗吏士,撫安百姓,使安土樂業,則可不勞眾而江東稽服矣。」
你沒有聽。你從江陵出兵,去征劉備,順江而下。
軍中已經有了疾病。北方來的兵,吃不慣南方的水。初一交戰,你的軍隊敗退,退到江北。周瑜他們在南岸。
你的船一艘挨一艘泊在江北。對岸,周瑜的部將黃蓋看了很久,說它們首尾相接,可燒而走。
黃蓋來信,說要降。信裡說:「用江東六郡山越之人,以當中國百萬之眾,眾寡不敵,海內所共見也。」又說:「交鋒之日,蓋為前部,當因事變化,效命在近。」你單獨召見送信的人,親口對他說:「但恐汝詐耳。蓋若信實,當授爵賞,超於前後也。」
到了那天,東南風急。十艘船走在最前面,到了江心,一齊舉帆。船上的人齊聲大叫:「降焉!」你的軍士都出營站著看,伸長了脖子,指著說黃蓋來降了。
離你的船還有二里多,它們同時起了火。火烈風猛,船去如箭,燒盡了北船,一直燒到岸邊的營寨。人馬燒死、溺死的甚多。
你從華容道步行退走,遇上泥濘,道路不通,天又颳起大風。你讓羸弱的兵背草填路,騎兵才過得去。那些羸兵被人馬踐踏,陷在泥裡,死了很多。出來以後,你大喜。諸將問你為什麼。你說:「劉備,吾儔也。但得計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無類矣。」
到了巴丘,軍中又起疾疫,你燒了剩下的船,嘆道:「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後來你寫信給孫權:「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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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多智耳
有人說關西兵強,慣使長矛,非精選前鋒不能抵擋。你說:「戰在我,非在賊也。賊雖習長矛,將使不得以刺,諸君但觀之耳。」
你與馬超夾關而軍,暗中派徐晃、朱靈夜渡蒲阪津,在河西扎營。
然後你自己北渡。前隊剛過河,馬超等人突然殺到。你仍坐在胡床上不起。許褚說,賊來多,今兵渡已盡,宜去,扶你上了船。
馬超的騎兵追著射,矢下如雨。許褚砍斷攀船的人,左手舉起馬鞍擋在你身上。船工中箭死了,他右手撐船,好不容易才渡過去。校尉丁斐放出牛馬引誘敵兵,敵兵亂搶牛馬。
諸將見軍敗,不知你在哪裡,都惶懼;見到你,悲喜交加,有人哭了。你大笑:「今日幾為小賊所困乎!」
每回渡渭,都被馬超的騎兵衝散,營立不起來,地上又多沙,築不成壘。有個叫婁子伯的人來獻策:天寒,可以堆沙為城,澆上水,一夜就成。你多作縑囊運水,連夜築城,天亮時城立起來了。
他們先前遣使求割河以西請和,你不許。又屢次挑戰,你還是不許。現在他們又來固請割地,求送任子。
賈詡說,可以假意答應。你又問他計策。他說:「離之而已。」

使者還在營外等著。你怎麼回?
你用了賈詡的計,假意答應。
韓遂請與你相見。你與他父親是同歲舉的孝廉,又與他是同輩。你們並馬說了很久,不談軍事,只說京都舊事,拍著手笑。
散了以後,馬超等人問韓遂:「公何言?」韓遂說:「無所言也。」他們起了疑心。
後來又一次會語,敵將見了你,都在馬上下拜;秦人、胡人圍著看,前後擠了好幾層。你笑著對他們說:「爾欲觀曹公邪?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耳!」
過了幾天,你又寫了一封信給韓遂,信裡塗塗改改,像是韓遂自己改過的。馬超他們越發疑他。
你與他們約日會戰,先用輕兵挑戰,戰了很久,才放出虎騎夾擊,大破之。韓遂、馬超逃往涼州,關中平定。
諸將問你,當初賊兵每來一部,你都面有喜色,為什麼。你說:「今皆來集,其眾雖多,莫相歸服,軍無適主,一舉可滅,為功差易,吾是以喜。」

吾為周文王
冬十月,你回到洛陽。你把當年做北部尉時的官署重修了一遍,修得比原來還好。
孫權派使者上書,說願討關羽以自效。你南征關羽,還沒到,徐晃已經破了他,樊城之圍解了。你駐軍摩陂。
孫權又上書稱臣,說天命在你。你拿著信給外面的人看:「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
侍中陳羣、尚書桓階上奏:「漢自安帝已來,政去公室,國統數絕,至於今者,唯有名號,尺土一民,皆非漢有。」又說:「殿下應期,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漢。」
夏侯惇也來說:「天下咸知漢祚已盡,異代方起。」「今殿下即戎三十餘年,功德著於黎庶,為天下所依歸,應天順民,復何疑哉!」
三十餘年。你想起十年前自己下的那道令,裡面有一句:「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滿堂的人都在等你一句話。你怎麼回?
二十五年春正月,你到了洛陽。孫權殺了關羽,把他的首級送來。
你叫工匠蘇越移栽一株好梨樹,掘開時,傷了的根都流出血來。你親自去看了,心裡厭惡,以為不祥。回來就病倒了。
丁夫人死時,卞夫人請你殯葬她,你答應了,葬在許城南。這時你病重了,自己想著起不來了,嘆道:「我前後行意,於心未曾有所負也。假令死而有靈,子修若問『我母所在』,我將何辭以荅!」
演義裡,你對床前的人說:「孤縱橫天下三十餘年,群雄皆滅,止有江東孫權,西蜀劉備,未曾剿除。」
你叫人取出平日收藏的名香,分給侍妾們,囑咐她們:「吾死之後,汝等須勤習女工,多造絲履,賣之可以得錢自給。」
你的遺令是:「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畢,皆除服。其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有司各率乃職。斂以時服,無藏金玉珍寶。」
送終的衣服,你早就自己備好了,只有四箱。
庚子,你崩於洛陽,年六十六。二月丁卯,葬在高陵。
你年輕時想要的,只是墓道上那一行字:「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
曹操的結局
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終能總御皇機,克成洪業者,惟其明略最優也。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傑矣。
功首罪魁非兩人,遺臭流芳本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