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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歷 · 11 章 · 6 次抉擇

劉備的一生

字玄德161 – 223

「人說你每戰則敗,奔亡不暇。那幾回,換作是你,你怎麼選?」

他是誰

劉備字玄德,後為蜀漢之主;史載其據有荊州、漢中,演義則彰顯其仁義與桃園結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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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章一場戲,你就是他。帶下劃線的句子出自原文(綠:三國志,金:演義),點一下看出處;沒有下劃線的,是串聯與想象。到了岔路口先由你選,再看他當時怎麼走。

河 水渭 水淮 水江 水漢 水并 州司 隸冀 州兗 州徐 州豫 州荊 州益 州揚 州涼 州交 州許都鄴安喜涿縣白帝城赤壁下邳新野公安夏口徐州成都定軍山涪城葭萌關京口小沛長坂當陽漢中沔陽平原猇亭廣陵隆中襄陽
行跡中山 · 安喜 → 永安 · 白帝城
東漢末 · 示意
印綬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1章靈帝末年 · 185中山 · 安喜

印綬

你是涿郡涿縣人,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你少年喪父,和母親販履織蓆為業。屋舍東南角的籬笆上長著一棵桑樹,高五丈有餘,遠遠望去,童童如小車蓋。小時候你和族中小兒在樹下玩,說:「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叔父喝住你:「汝勿妄語,滅吾門也!」

你身長七尺五寸,垂手過膝,回頭能看見自己的耳朵;話不多,善於下人,喜怒不形於色。中山大商張世平、蘇雙販馬來到涿郡,見了你,覺得你不尋常,給了你許多金財,你由此聚起了一支人馬。關羽亡命來到涿郡,你在鄉里聚合徒眾,他和張飛替你抵禦外侮。演義裡,你們三人在桃園焚香再拜,誓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黃巾起,你帶著自己的人隨校尉鄒靖討賊有功,做了安喜縣尉。

到縣還不滿四個月。州郡接到詔書,凡以軍功做了長吏的,都要沙汰;你疑心自己就在被遣之列。

督郵來到縣裡,要遣的正是你,你早已知道。

演義裡,你出城迎接,督郵坐在馬上,只把鞭子微微一指,算是回禮。到了館驛,他南面高坐,你侍立階下。他問:「劉縣尉是何出身?」你說:「備乃中山靖王之後;自涿郡剿戮黃巾,大小三十餘戰,頗有微功,因得除今職。」他大喝:「汝詐稱皇親,虛報功績!」

縣吏對你說:「督郵入威,無非要賄賂耳。」你說:「我與民秋毫無犯,那得財物與他?」

他住在傳舍。你去求見,他稱病不肯見你。

傳舍的門關著,裡面亮著燈。你在門外站著,想起桑樹下那句話,想起叔父說的「滅吾門也」。三十多場仗,換來一個縣尉;現在連這個縣尉,也要在一扇關著的門外丟掉。

你恨他。

你回到縣裡,帶上吏卒再到傳舍,闖進門去,說:「我被府君密教收督郵。」

你就在床上把他綁了,押出縣界,解下自己的印綬繫在他脖子上,把他綁在樹上,鞭杖一百多下,要殺他。督郵哀求,你才放了他。

本傳寫得簡短:督郵以公事到縣,先主求謁,不通,你便直入縛督郵,杖二百,解綬繫其頸著馬枊,棄官亡命。

印綬掛在別人的脖子上,你上馬走了。這個縣尉,你沒做多久。

兩書之異 · 三國志裡,打督郵的是你自己:直入縛督郵,杖二百;闖傳舍、「府君密教」、綁在樹上,出自裴注所引《典略》。演義把這一頓打交給了張飛,讓你急喝張飛住手,取印綬,掛於督郵之頸,說:「據汝害民,本當殺卻;今姑饒汝命。吾繳還印綬,從此去矣!」督郵的盤問、「詐稱皇親」,也都是演義的。桃園結義只在演義裡;三國志說的是你與關羽、張飛寢則同床,恩若兄弟。
天與不取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2章興平元年 · 194徐州

天與不取

靈帝末年你在京師待過,後來與曹操一起回沛國募兵;靈帝崩,天下大亂,你也起兵討董卓。被賊打敗後,你投奔了公孫瓚:你們當年同在盧植門下,他年長,你以兄事之。他表你為別部司馬,讓你隨田楷拒袁紹,後來你做了平原相。那幾年饑荒,你對外抵禦寇難,對內廣施錢財;士人裡身分低的,你也與他同席而坐,同簋而食。

曹操徵徐州,徐州牧陶謙向田楷告急,你隨田楷去救。陶謙撥給你丹陽兵四千,你就離了田楷,歸了陶謙。他表你做豫州刺史,屯在小沛。

陶謙病重,對別駕糜竺說:「非劉備不能安此州也。」

演義裡,他把你請到臥內:「萬望明公可憐漢家城池為重,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你問:「君有二子,何不傳之?」他說兩個兒子才都不堪任。你終是推託,他以手指心而死。

陶謙死了,糜竺率徐州的人來迎你,你不敢當。

下邳陳登對你說:「今漢室陵遲,海內傾覆,立功立事,在於今日。彼州殷富,戶口百萬,欲屈使君撫臨州事。」

你說:「袁公路近在壽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內所歸,君可以州與之。」

陳登說:「公路驕豪,非治亂之主。今欲為使君合步騎十萬,上可以匡主濟民,成五霸之業,下可以割地守境,書功於竹帛。若使君不見聽許,登亦未敢聽使君也。」

北海相孔融也在:「袁公路豈憂國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與能,天與不取,悔不可追。」

演義裡,第二天,徐州百姓擠在府前哭拜:「劉使君若不領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

州印擱在案上,用一塊布蓋著。府外的哭聲一陣高一陣低。你三十三歲,從涿縣出來已經十年,做過的官都是別人表的,還沒有一州是自己的。

岔路口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州印就在案上。你接不接?

你領了徐州。

陳登等人派使者去見袁紹,說州將殂殞,生民無主,大家共奉故平原相劉備為宗主。袁紹回話:「劉玄德弘雅有信義,今徐州樂戴之,誠副所望也。」

演義裡,曹操在鄄城聽說了,大怒:「我讎未報,汝不費半箭之功,坐得徐州!」

你把州印收進匣裡。匣子不大,拿在手裡卻沉。

兩書之異 · 三讓徐州是演義的寫法:演義裡陶謙生前已經兩番欲讓位於劉玄德,臨終再讓,你還是推託,直到百姓哭拜、關張相勸,才許權領徐州事。三國志裡只有臨終那一回:陶謙說了那句話,你未敢當,陳登、孔融勸過,你就領了。你推袁術的話和陳登、孔融的勸,都在《先主傳》正文;袁紹的回話出自裴注所引《獻帝春秋》。
布弟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3章建安元年 · 196小沛

布弟

呂布被曹操打敗,東來投你。他見了你,很敬重你,請你坐到帳中他妻子的床上,叫妻子向你下拜,與你飲酒,稱你為弟。你見他說話沒有定準,嘴上應著,心裡不快。

袁術來攻,你在盱眙、淮陰拒他。與袁術相持一個月,呂布乘虛襲了下邳;下邳守將曹豹反,開門迎他。他擄了你的妻子。

你的兵在廣陵,飢餓困頓,吏士大小自相啖食。你只得派吏去向呂布請降。他還了你的妻子,讓你屯在小沛。

袁術派紀靈等步騎三萬來攻你。演義裡,你縣中只有五千餘人,城外紀靈的營晝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設火鼓,震崩天地。

你向呂布求救。信裡寫:「今袁術欲報私讎,遣紀靈領兵到縣,亡在旦夕,非將軍莫能救。」

信送出去,你在城上等。他襲過你一回,你請降過他一回。他營裡的人會怎麼勸他,你猜得到。

他來了,步兵一千、騎兵二百,在沛城西南一里紮營。紀靈聽說他到了,收兵不敢再攻。

演義裡,他派人來請你和紀靈赴宴。關、張說:「兄長不可去。呂布必有異心。」你說:「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

你進了他的營,他請你坐。有人報紀靈到了,你大驚,想躲開。他自己居中坐,讓紀靈坐左邊,你坐右邊。

他說:「玄德,布弟也。弟為諸君所困,故來救之。布性不喜合鬥,但喜解鬥耳。」

演義裡,紀靈不忿,張飛只要廝殺。他叫左右把畫戟拿到轅門外,遠遠插定,轅門離中軍一百五十步。三國志裡他說的是:「諸君觀布射戟小支,一發中者諸君當解去,不中可留決鬥。」

你看著那支戟。遠得只剩一道細線。你暗暗禱告:「只願他射得中便好!」

弓弦一響。一箭正中畫戟小枝。諸將都驚了:「將軍天威也!」

他呵呵大笑,擲弓於地,握住紀靈和你的手。等紀靈先走了,他對你說:「非我則公危矣。」你拜謝了他。

他的手很熱,握得很重。他叫你弟。你記下了這一天;他也記下了。

兩書之異 · 三國志只寫呂布遣鈴下請靈等飲宴,沒寫你在不在座;你被請去、與紀靈同席、暗暗禱告,都是演義的,「一百五十步」也是。呂布請你坐婦床、稱你為弟,出自裴注所引《英雄記》,那裡說你外然之而內不說;廣陵飢困、向呂布請降,也出自《英雄記》。

射戟救你的人 → 讀呂布的親歷 →

失匕箸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4章建安四年 · 199許都

失匕箸

呂布嫌你又聚起了人馬,親自出兵攻你;你敗走,歸了曹操。曹操厚待你,以你為豫州牧,給你兵糧,讓你回沛收攏散兵。建安三年九月,呂布的人破了沛城,你單身逃走,妻子又被擄去。曹操親征呂布,你隨他東征,圍呂布於下邳,生擒了他。

白門樓上,呂布被綁著,轉向你:「玄德,卿為坐客,我為執虜,不能一言以相寬乎?」曹操有些猶豫。你說:「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呂布指著你:「是兒最叵信者。」演義裡,他被牽下樓時回頭罵:「大耳兒!不記轅門射戟時耶?」

你復得妻子,隨曹操回到許都。他表你為左將軍,待你越發厚,出則同輿,坐則同席。

國舅董承說他受了天子藏在衣帶中的密詔,要誅曹操。

演義裡,他是在一個深夜懷著詔書來的。你請他到小閣坐定,關、張侍立在旁。他說:「前日圍場之中,雲長欲殺曹操,將軍動目搖頭而退之,何也?」

你怕是曹操派他來試探,假意說:「曹丞相治國,為何憂不太平?」

他變了臉色站起來:「公乃漢朝皇叔,故剖肝瀝膽以相告,公何詐也?」

他取出衣帶詔給你看,你不勝悲憤。他又攤開一張義狀,上面已有六個名字。

燈芯噼地響了一聲。筆就擱在義狀旁邊。你想起白門樓上那句「是兒最叵信者」。

岔路口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義狀上已有六個名字。筆就在你手邊。簽,還是不簽?

你寫下「左將軍劉備」,押了字,交給董承。你說:「切宜緩緩而行,不可輕洩。」

你在住處的後園種菜,親自澆灌。關、張問你為何學小人之事,你說:「此非二弟所知之。」

一天,許褚、張遼帶了幾十個人進園:「丞相有命,請使君便行。」你只得隨他們進了相府。曹操笑道:「在家做得好大事!」你嚇得面如土色。他拉著你的手,一直走到後園:「玄德學圃不易。」

盤裡放著青梅,一樽煮酒。酒到半酣,陰雲漠漠,驟雨將至。他要你數當世的英雄。你數了袁術、袁紹、劉表、孫策、劉璋,他一個也不許。你說:「舍此之外,備實不知。」

他看著你:「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

你正在吃,匕箸掉在了地上。恰在這時,雷響了。你說:「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一震之威,乃可至於此也!」

演義裡,你從容俯首,拾起筷子。他笑:「丈夫亦畏雷乎?」他從此不再疑你。

袁術要經徐州北上投袁紹,曹操派你督朱靈、路招去截他。演義裡,出了許都,你對關、張說:「吾乃籠中鳥,網中魚。此一行如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籠網之羈絆也。」

到了下邳,你殺了徐州刺史車胄。後來事情敗露,董承等人都被誅殺。那時你已經不在許都了。

兩書之異 · 董承來時,三國志只說先主未發。「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和失匕箸,在三國志《先主傳》正文裡;雷聲和你那句「聖人云」,出自裴注所引《華陽國志》。三國志的次序是曹操先說了那句話,你才與承及長水校尉種輯、將軍吳子蘭、王子服等同謀;演義把簽名放在前面,又添了後園種菜、青梅煮酒和「丈夫亦畏雷乎?」。裴注所引《吳歷》說你閉門,將人種蕪菁,見曹操起疑,連夜出走;裴松之駁道,你是奉命去截袁術的,非因種菜遁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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髀肉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5章建安十一年 · 206襄陽

髀肉

建安五年,曹操東征,你大敗。你原以為他正與袁紹相持,不會東來;候騎忽報曹操親至,你大驚,還不信,帶幾十騎出去望,見了他的麾旌,便棄了眾人逃走。妻子又被擄去,關羽也被擒。

你逃到青州,袁紹出鄴二百里來與你相見。關羽逃回你身邊。你暗暗想離開袁紹,勸他南連劉表。袁紹讓你帶本部兵再到汝南。曹操破了袁紹,親自南來打你。

你派糜竺、孫乾去見劉表;劉表親到郊外迎你,以上賓之禮相待,讓你屯在新野。荊州的豪傑歸你的一天比一天多,劉表起了疑心,暗中防著你。

演義裡,有一回劉表請你飲宴,酒酣,他忽然潸然下淚,說起兩個兒子:長子琦柔懦,少子琮聰明,想廢長立幼,又怕礙於禮法。你說:「自古廢長立幼,取亂之道。」屏風後面,蔡夫人聽見了,心裡恨你。

你起身如廁,看見自己腿上的髀肉又長了出來,不覺流下淚來。

腿上的肉是軟的。從涿縣出來二十多年,馬鞍磨掉的東西,在新野這幾年,一點點又長了回來。外面傳來堂上的絲竹聲。

回到席上,劉表奇怪,問你怎麼了。你說:「吾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裡肉生。日月若馳,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

演義裡,劉表寬慰你:他聽說你在許昌與曹操青梅煮酒,共論英雄,曹操說的是:「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

你乘著酒興,失口說:「備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慮也。」

劉表聽了,默然。你自知說漏了嘴,託醉起身。

兩書之異 · 髀肉復生出自裴注所引《九州春秋》。廢長立幼之問、蔡夫人屏後竊聽、「備若有基本」的失言,都是演義的。屯新野時的博望一仗,三國志裡是你設伏兵、自燒營屯詐退,打敗了夏侯惇;演義把火燒博望寫成諸葛亮出山後的第一仗。
三顧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6章建安十二年 · 207隆中

三顧

《世語》裡還有一件事:劉表請你赴宴,蒯越、蔡瑁想趁機拿你,你察覺了,假裝如廁,悄悄逃出。你騎著的盧走,墜進襄陽城西的檀溪水裡,出不來。你急喊:「的盧:今日厄矣,可努力!」的盧一躍三丈,過了溪。

你向司馬德操訪問世事,他說:「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你問是誰,他說:「諸葛孔明、龐士元也。」徐庶來見你,你器重他。他說:「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你說:「君與俱來。」他說:「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

演義裡,第二回去時正值隆冬,天氣嚴寒,彤雲密布,走了沒幾里,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張飛說:「天寒地凍,尚不用兵,豈宜遠見無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風雪。」你說:「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

草堂裡只有他的弟弟諸葛均。你呵開凍筆,展開信箋,寫了一封信:「備久慕高名,兩次晉謁,不遇空回,惆悵何似!」回去時風雪更大,你回望臥龍岡,怏怏不樂。

回到新野,轉眼又是新春。你讓卜者揲蓍選了吉日,齋戒三天,熏沐更衣。

關羽來勸:「兄長兩次親往拜謁,其禮太過矣。想諸葛亮有虛名而無實學,故避而不敢見。兄何惑於斯人之甚也?」

張飛說:「量此村夫,何足為大賢?今番不須哥哥去;他如不來,我只用一條麻繩縛將來!」

你今年四十六。腿上的髀肉還在。新野城小兵少,北邊的曹操已經平了河北。

岔路口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兩個兄弟都看著你。第三趟,去不去?

你們三人騎馬往隆中去。離草廬還有半里,你就下馬步行。

童子說先生在草堂上睡著,還沒醒。你說:「既如此,且休通報。」你拱手立在階下。他翻了個身像要起來,又朝裡壁睡著了。你又站了一個時辰。

你去了三次,才見到他。你屏退左右:「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

他說曹操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說荊州其主不能守,說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最後說:「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你說:「善!」演義裡你還問了一句:「但荊州劉表、益州劉璋,皆漢室宗親,備安忍奪之?」

從此你與他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高興,你對他們說:「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

兩書之異 · 三顧,諸葛亮自己在《出師表》裡寫過: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裴注所引《魏略》卻說是諸葛亮先去樊城見你,你起初以諸生意待之,正自己結毦;裴松之據《出師表》駁之。司馬德操說伏龍鳳雛,出自裴注所引《襄陽記》。風雪二訪、留書、草堂晝寢、關張諫阻、「安忍奪之」,都是演義的;躍馬檀溪,裴注所引《世語》有,孫盛說此皆世俗妄說,非事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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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為本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7章建安十三年 · 208當陽 · 長坂

以人為本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烏丸,你勸劉表趁機襲許,他沒有用。曹操從柳城回來了。劉表對你說:「不用君言,故為失此大會。」你說:「今天下分裂,日尋干戈,事會之來,豈有終極乎?若能應之於後者,則此未足為恨也。」

裴注所引《魏書》說,劉表病重,把荊州託付給你:「我兒不才,而諸將並零落,我死之後,卿便攝荊州。」你說:「諸子自賢,君其憂病。」有人勸你聽他的,你說:「此人待我厚,今從其言,人必以我為薄,所不忍也。」

劉表死了,兒子劉琮繼位,派人向曹操請降。你屯在樊城,不知道曹操突然到了,等他到了宛城才聽說。《漢魏春秋》說,劉琮派來傳話的宋忠到了,你引刀向忠:「今斷卿頭,不足以解忿,亦恥大丈夫臨別復殺卿輩!」

你帶著眾人南去。經過襄陽,諸葛亮勸你攻劉琮,荊州可得。你說:「吾不忍也。」你在城下駐馬喊劉琮,他害怕,起不來身。劉琮左右和荊州的人,大多跟了你。

演義裡,路過劉表墓,你率眾將拜於墓前,哭道:「辱弟備無德無才,負兄寄託之重,罪在備一身,與百姓無干。望兄英靈,垂救荊襄之民!」

到當陽時,跟著你的已有十餘萬人,輜重幾千輛,一天只走十幾里。你另派關羽帶幾百艘船走水路,約在江陵會合。

車輪陷在泥裡,一輛接一輛。挑擔的、揹著老人的、抱著孩子的,從你馬前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北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近。

有人對你說:「宜速行保江陵,今雖擁大眾,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演義裡眾將也說:「不如暫棄百姓,先行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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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是十幾萬人。你怎麼辦?

曹操丟下輜重,輕軍趕到襄陽,聽說你已經過去了,親率精騎五千急追,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在當陽長坂追上了你。

演義裡,那是秋末冬初,涼風透骨;黃昏將近,哭聲遍野。四更時分,西北方喊聲震地而來。

你丟下妻子,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幾十騎逃走。曹操大獲你的人眾輜重。

演義裡,天亮時你大哭:「十數萬生靈,皆因戀我,遭此大難;諸將及老小,皆不知存亡,雖土木之人,寧不悲乎!」

有人說趙雲已經北去了,你拿手戟擲他:「子龍不棄我走也。」過了一會兒,趙雲到了。他懷裡抱著你的兒子,護著孩子的母親甘夫人,都免了難。

演義裡,你接過阿斗,擲之於地:「為汝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

你斜奔漢津,正好遇上關羽的船,渡過沔水,又遇上劉表的長子劉琦,一起到了夏口。

兩書之異 · 「以人為本」兩書都有,演義是「舉大事者必以人為本。今人歸我,奈何棄之?」劉表悔不襲許和你那番「事會之來」,出自裴注所引《漢晉春秋》。劉表託荊州於你,出自裴注所引《魏書》,裴松之以為劉表素愛劉琮,不會臨終把荊州交給你,此亦不然之言。《先主傳》把趙雲列在隨你南走的數十騎裡,《雲別傳》卻說他過了一陣才到,兩處對不上。擲阿斗是演義的;《三國志》裡你擲的是手戟,擲向說趙雲北去的人。習鑿齒評這一路:先主雖顛沛險難而信義愈明,勢逼事危而言不失道。拜劉表墓,裴注所引《典略》也有一句過辭表墓,遂涕泣而去;墓前那番哭告是演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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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計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8章建安十七年 · 212葭萌

三計

你與孫權並力,在赤壁大破曹軍,燒了他的船。你又南征四郡,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四太守都降了。孫權漸漸怕你,把妹妹嫁給你來結好。你到京口見他,回來對左右說:「孫車騎長上短下,其難為下,吾不可以再見之。」於是晝夜兼行。

益州別駕張松對劉璋說:「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讎也,善用兵,若使之討魯,魯必破。」劉璋派法正帶四千人來迎你。龐統——司馬德操說的那個鳳雛,如今在你帳下——勸你取蜀,你說:「今指與吾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故而失信義於天下者,吾所不取也。」他說:「逆取順守,報之以義,事定之後,封以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為人利耳。」你於是去了。

到了涪城,劉璋親自出迎,相見甚歡。張松讓法正來說,龐統也勸:就在會上襲取劉璋。你說:「此大事也,不可倉卒。」《龐統傳》裡,你答的是另一句:「初入他國,恩信未著,此不可也。」

劉璋給你增兵,讓你去打張魯,又讓你督白水軍。你北到葭萌,沒有馬上去打張魯,而是厚樹恩德,收攏人心。

第二年,曹操徵孫權,孫權叫你去救。你向劉璋要一萬兵和物資,想東去。劉璋只給四千兵,別的都只給一半。

《魏書》說,你藉此激怒眾人:「吾為益州徵強敵,師徒勤瘁,不遑寧居;今積帑藏之財而吝於賞功,望士大夫為出死力戰,其可得乎!」

龐統來見你。他說:「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璋既不武,又素無預備,大軍卒至,一舉便定,此上計也。」

「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仗強兵,據守關頭,聞數有箋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未至,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

「退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沈吟不去,將致大困,不可久矣。」

葭萌的夜很靜,關外是山。你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四個字:每與操反。

岔路口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三條路擺在面前。你走哪一條?

你選了中計。

張松寫信給你和法正:「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釋此去乎!」張松的哥哥張肅怕牽連自己,告發了他。劉璋收斬張松,嫌隙從此結下。

你大怒,召來劉璋的白水軍督楊懷,責他無禮,斬了他。演義裡,楊、高二人身邊各藏利刃來送行,被搜出利刀,你還猶豫未決,是龐統叱刀斧手斬了他們。

你回兵向成都,所過之處都攻克了。在涪城大會,置酒作樂,你對龐統說:「今日之會,可謂樂矣。」他說:「伐人之國而以為歡,非仁者之兵也。」

你醉了,發怒:「武王伐紂,前歌後舞,非仁者邪?卿言不當,宜速起出!」

他退了出去。你很快就後悔了,請他回來。他回到原位,也不道歉,照舊吃喝。你問:「向者之論,阿誰為失?」他說:「君臣俱失。」你大笑,宴樂如初。

兩書之異 · 三計和涪城那場酒,出自三國志《龐統傳》。三計演義幾乎照錄;涪城那場酒,演義改成你酒醒後次日向龐統謝罪。《龐統傳》裡三計來得更早,在你向劉璋求兵之前;這裡依的是演義的次序。演義裡楊懷、高沛是藏刀來行刺的,三國志只說你責以無禮,斬之。「每與操反」那番話出自裴注所引《九州春秋》。裴松之認為那一夜錯的是你一人:此備有非而統無失,「君臣俱失」是龐統替你分謗之言。
孝直避箭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9章建安二十四年 · 219漢中 · 沔陽

孝直避箭

龐統率眾攻雒城,中了流矢而死,年三十六。你痛惜他,一說起就流淚。你進圍成都幾十天,劉璋出降。諸葛亮為股肱,法正為謀主,關羽、張飛、馬超為爪牙。

曹操降了張魯,定了漢中,留下夏侯淵、張郃屯守。法正對你說: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你率諸將進兵漢中。

建安二十四年春,你從陽平南渡沔水,沿著山稍稍前進,在定軍山紮下營。夏侯淵帶兵來爭這塊地。法正說:「可擊矣。」你命黃忠乘高鼓噪而攻,大破淵軍,斬了夏侯淵。

曹操從長安舉眾南征。你遠遠地估量他:「曹公雖來,無能為也,我必有漢川矣。」他在路上聽說了法正的策劃,說:「吾故知玄德不辦有此,必為人所教也。」

曹操大軍壓到陣前時,你與曹操相爭,形勢不利,本該退,你大怒,不肯退,沒人敢勸。

箭落如雨。箭桿釘進你腳邊的土裡,一支,又一支。你站著不動。

法正走上前來,擋在你身前。

你說:「孝直避箭。」

他沒有回頭:「明公親當矢石,況小人乎?」

你看著他的背。又一陣箭落下來。

你說:「孝直,吾與汝俱去。」於是退了。

此後,你收攏兵馬,據守險要,始終不與他交鋒。

一個月又一個月,他攻不下,逃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夏天,曹操果然退兵,你得了漢中。

秋天,群下推你為漢中王。演義裡你先是不肯:「汝等雖欲尊吾為王,不得天子明詔,是僭也。」

在沔陽設下壇場,陳兵列眾,群臣陪位,讀完奏表,把王冠戴在你頭上。你上給漢帝的表裡寫:「臣昔與車騎將軍董承圖謀討操,機事不密,承見陷害,臣播越失據,忠義不果。」

二十年前許都那一夜,那支筆,那張義狀。名單上的人都死了,只剩你戴著這頂冠。

兩書之異 · 「孝直避箭」出自《法正傳》的裴注,演義沒有寫;演義的漢中之戰是另一副樣子,有「雞肋」,有魏延射中曹操。演義裡稱王是諸葛亮勸的,你再三推遲不過,只得依允;三國志只寫群下上表。曹操那句「必為人所教」,裴松之以為是恥恨之餘辭。
盛怒不許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10章章武元年 · 221成都 · 猇亭

盛怒不許

關羽攻曹仁,在樊城擒了于禁。忽然孫權襲殺關羽,取了荊州。

曹丕稱帝,改元黃初。傳聞漢帝遇害,你發喪制服。諸葛亮勸你稱尊號,引了耿純的話:「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從議者,士大夫各歸求主,無為從公也。」你在成都武擔山之南即了皇帝位。

涿縣籬笆邊那棵桑樹下,你說過要乘羽葆蓋車。如今你是天子了。叔父說那話會滅門,已是幾十年前的事。

你恨孫權襲殺關羽,要東征。演義裡,你在朝上降詔:「朕自桃園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不幸二弟雲長,被東吳孫權所害。若不報讎,是負盟也。」

趙雲諫:「國賊是曹操,非孫權也,且先滅魏,則吳自服。」「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

黃權諫:「吳人悍戰,又水軍順流,進易退難,臣請為先驅以當寇,陛下宜為後鎮。」

演義裡,學士秦宓也諫:「陛下舍萬乘之軀,而徇小義,古人所不取也。」

六月,車騎將軍張飛被身邊的人殺了。張飛營中的都督送來表章;你聽說是都督的表,便說:「噫!飛死矣。」

寢則同床的兩個人,兩年之內都沒了。

秋七月,你親率諸軍伐吳。大軍出了成都,沿江東下。孫權派人送書來求和。

岔路口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孫權的求和書追到了軍中。你怎麼回?

吳班、馮習從巫攻破李異等人,大軍駐在秭歸。

第二年二月,你從秭歸率諸將進軍,沿山截嶺,在夷道猇亭紮營。演義裡,你的營從猇亭直到川口,接連七百里,前後四十營寨。

吳將陸遜堅守不出,一守就是好幾個月。他讓士兵各拿一把茅草,以火攻營。斬了張南、馮習,破了四十多座營。你登上馬鞍山,陳兵自繞。吳軍四面合圍,土崩瓦解,死者上萬。你趁夜逃走,驛人自己擔著鐃鎧燒起來斷後,你才進了白帝城。

你大慚恚:「吾乃為遜所折辱,豈非天邪!」

黃權在江北,歸路被隔斷,只好率部降了魏。有司請收他的妻子,你說:「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

後來,你改魚復縣為永安。

兩書之異 · 趙雲的諫出自裴注所引《雲別傳》,黃權的諫在《黃權傳》,火攻、馬鞍山和「豈非天邪」出自《陸遜傳》。演義說你起兵七十五萬,又添了張飛掛孝、秦宓下獄,兵數三國志未載;連營七百里,《文帝紀》裡曹丕就說過:「備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演義讓趙雲從江州趕來救駕,《雲別傳》只說他進兵至永安,吳軍已退。「孤負黃權」兩書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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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可自取 · 場景想象圖 · 非史料
第11章章武三年 · 223永安 · 白帝城

君可自取

孫權聽說你住在白帝,很害怕,派使者來求和;你許了。冬十二月,漢嘉太守黃元聽說你病了,舉兵反。

演義裡,你哭關、張二弟,病越來越重,兩眼昏花。一夜忽起陰風,燈被吹得一搖,滅了又亮。燈影下站著兩個人,上首是雲長,下首是翼德。雲長說:「哥哥與兄弟聚會不遠矣。」你扯住他們大哭,一下驚醒,兩個弟弟都不見了。

章武三年春,你在永安病重,召諸葛亮從成都來。二月,他到了永安。三月,黃元兵敗,被縛送成都斬之。

你給太子寫遺詔:「朕初疾但下痢耳,後轉雜他病,殆不自濟。人五十不稱夭,年已六十有餘,何所復恨,不復自傷,但以卿兄弟為念。」又寫:「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能服於人。汝父德薄,勿效之。」

你對諸葛亮說:「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你想起劉表。十五年前,他病在襄陽,對你說:「我兒不才,而諸將並零落,我死之後,卿便攝荊州。」那時你沒有應。

你託孤於丞相,以尚書令李嚴為副。你握著他的手:「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他涕泣:「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你又下詔給太子:「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臨終時你叫來魯王劉永:「吾亡之後,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與丞相共事而已。」

演義裡你又囑咐趙雲:「朕與卿於患難之中,相從到今,不想於此地分別。」

江水在城下響。你閉上眼。涿縣的桑樹,安喜的督郵,徐州那隻匣子,隆中階下的那一個時辰,長坂坡上的十幾萬人。一路上你丟下過很多:城、妻子、兵馬;這一回,你把最後剩下的,一起交了出去。

夏四月癸巳,你死在永安宮,年六十三。五月,靈柩從永安回到成都,諡曰昭烈皇帝。

兩書之異 · 「君可自取」,演義寫成「君可自為成都之主」,諸葛亮聽了汗流遍體,手足失措。燈下關、張來見、囑託趙雲,都是演義的;馬謖那一句,三國志記在《馬良傳》所附馬謖事裡。孫盛評這番託孤:備之命亮,亂孰甚焉;陳壽卻說你舉國託孤於諸葛亮,而心神無貳,誠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軌也。劉表託荊州於你,出自裴注所引《魏書》,裴松之以為此亦不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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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 史家與說書人

劉備的結局

先主之弘毅寬厚,知人待士,蓋有高祖之風,英雄之器焉。

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

我活了一回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