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一生
「人說你每戰則敗,奔亡不暇。那幾回,換作是你,你怎麼選?」
每章一場戲,你就是他。帶下劃線的句子出自原文(綠:三國志,金:演義),點一下看出處;沒有下劃線的,是串聯與想象。到了岔路口先由你選,再看他當時怎麼走。

印綬
你是涿郡涿縣人,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你少年喪父,和母親販履織蓆為業。屋舍東南角的籬笆上長著一棵桑樹,高五丈有餘,遠遠望去,童童如小車蓋。小時候你和族中小兒在樹下玩,說:「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叔父喝住你:「汝勿妄語,滅吾門也!」
你身長七尺五寸,垂手過膝,回頭能看見自己的耳朵;話不多,善於下人,喜怒不形於色。中山大商張世平、蘇雙販馬來到涿郡,見了你,覺得你不尋常,給了你許多金財,你由此聚起了一支人馬。關羽亡命來到涿郡,你在鄉里聚合徒眾,他和張飛替你抵禦外侮。演義裡,你們三人在桃園焚香再拜,誓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黃巾起,你帶著自己的人隨校尉鄒靖討賊有功,做了安喜縣尉。
到縣還不滿四個月。州郡接到詔書,凡以軍功做了長吏的,都要沙汰;你疑心自己就在被遣之列。
督郵來到縣裡,要遣的正是你,你早已知道。
演義裡,你出城迎接,督郵坐在馬上,只把鞭子微微一指,算是回禮。到了館驛,他南面高坐,你侍立階下。他問:「劉縣尉是何出身?」你說:「備乃中山靖王之後;自涿郡剿戮黃巾,大小三十餘戰,頗有微功,因得除今職。」他大喝:「汝詐稱皇親,虛報功績!」
縣吏對你說:「督郵入威,無非要賄賂耳。」你說:「我與民秋毫無犯,那得財物與他?」
他住在傳舍。你去求見,他稱病不肯見你。
傳舍的門關著,裡面亮著燈。你在門外站著,想起桑樹下那句話,想起叔父說的「滅吾門也」。三十多場仗,換來一個縣尉;現在連這個縣尉,也要在一扇關著的門外丟掉。
你恨他。
你回到縣裡,帶上吏卒再到傳舍,闖進門去,說:「我被府君密教收督郵。」
你就在床上把他綁了,押出縣界,解下自己的印綬繫在他脖子上,把他綁在樹上,鞭杖一百多下,要殺他。督郵哀求,你才放了他。
本傳寫得簡短:督郵以公事到縣,先主求謁,不通,你便直入縛督郵,杖二百,解綬繫其頸著馬枊,棄官亡命。
印綬掛在別人的脖子上,你上馬走了。這個縣尉,你沒做多久。

天與不取
靈帝末年你在京師待過,後來與曹操一起回沛國募兵;靈帝崩,天下大亂,你也起兵討董卓。被賊打敗後,你投奔了公孫瓚:你們當年同在盧植門下,他年長,你以兄事之。他表你為別部司馬,讓你隨田楷拒袁紹,後來你做了平原相。那幾年饑荒,你對外抵禦寇難,對內廣施錢財;士人裡身分低的,你也與他同席而坐,同簋而食。
曹操徵徐州,徐州牧陶謙向田楷告急,你隨田楷去救。陶謙撥給你丹陽兵四千,你就離了田楷,歸了陶謙。他表你做豫州刺史,屯在小沛。
陶謙病重,對別駕糜竺說:「非劉備不能安此州也。」
演義裡,他把你請到臥內:「萬望明公可憐漢家城池為重,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你問:「君有二子,何不傳之?」他說兩個兒子才都不堪任。你終是推託,他以手指心而死。
陶謙死了,糜竺率徐州的人來迎你,你不敢當。
下邳陳登對你說:「今漢室陵遲,海內傾覆,立功立事,在於今日。彼州殷富,戶口百萬,欲屈使君撫臨州事。」
你說:「袁公路近在壽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內所歸,君可以州與之。」
陳登說:「公路驕豪,非治亂之主。今欲為使君合步騎十萬,上可以匡主濟民,成五霸之業,下可以割地守境,書功於竹帛。若使君不見聽許,登亦未敢聽使君也。」
北海相孔融也在:「袁公路豈憂國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與能,天與不取,悔不可追。」
演義裡,第二天,徐州百姓擠在府前哭拜:「劉使君若不領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
州印擱在案上,用一塊布蓋著。府外的哭聲一陣高一陣低。你三十三歲,從涿縣出來已經十年,做過的官都是別人表的,還沒有一州是自己的。

州印就在案上。你接不接?
你領了徐州。
陳登等人派使者去見袁紹,說州將殂殞,生民無主,大家共奉故平原相劉備為宗主。袁紹回話:「劉玄德弘雅有信義,今徐州樂戴之,誠副所望也。」
演義裡,曹操在鄄城聽說了,大怒:「我讎未報,汝不費半箭之功,坐得徐州!」
你把州印收進匣裡。匣子不大,拿在手裡卻沉。

布弟
呂布被曹操打敗,東來投你。他見了你,很敬重你,請你坐到帳中他妻子的床上,叫妻子向你下拜,與你飲酒,稱你為弟。你見他說話沒有定準,嘴上應著,心裡不快。
袁術來攻,你在盱眙、淮陰拒他。與袁術相持一個月,呂布乘虛襲了下邳;下邳守將曹豹反,開門迎他。他擄了你的妻子。
你的兵在廣陵,飢餓困頓,吏士大小自相啖食。你只得派吏去向呂布請降。他還了你的妻子,讓你屯在小沛。
袁術派紀靈等步騎三萬來攻你。演義裡,你縣中只有五千餘人,城外紀靈的營晝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設火鼓,震崩天地。
你向呂布求救。信裡寫:「今袁術欲報私讎,遣紀靈領兵到縣,亡在旦夕,非將軍莫能救。」
信送出去,你在城上等。他襲過你一回,你請降過他一回。他營裡的人會怎麼勸他,你猜得到。
他來了,步兵一千、騎兵二百,在沛城西南一里紮營。紀靈聽說他到了,收兵不敢再攻。
演義裡,他派人來請你和紀靈赴宴。關、張說:「兄長不可去。呂布必有異心。」你說:「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
你進了他的營,他請你坐。有人報紀靈到了,你大驚,想躲開。他自己居中坐,讓紀靈坐左邊,你坐右邊。
他說:「玄德,布弟也。弟為諸君所困,故來救之。布性不喜合鬥,但喜解鬥耳。」
演義裡,紀靈不忿,張飛只要廝殺。他叫左右把畫戟拿到轅門外,遠遠插定,轅門離中軍一百五十步。三國志裡他說的是:「諸君觀布射戟小支,一發中者諸君當解去,不中可留決鬥。」
你看著那支戟。遠得只剩一道細線。你暗暗禱告:「只願他射得中便好!」
弓弦一響。一箭正中畫戟小枝。諸將都驚了:「將軍天威也!」
他呵呵大笑,擲弓於地,握住紀靈和你的手。等紀靈先走了,他對你說:「非我則公危矣。」你拜謝了他。
他的手很熱,握得很重。他叫你弟。你記下了這一天;他也記下了。
射戟救你的人 → 讀呂布的親歷 →

失匕箸
呂布嫌你又聚起了人馬,親自出兵攻你;你敗走,歸了曹操。曹操厚待你,以你為豫州牧,給你兵糧,讓你回沛收攏散兵。建安三年九月,呂布的人破了沛城,你單身逃走,妻子又被擄去。曹操親征呂布,你隨他東征,圍呂布於下邳,生擒了他。
白門樓上,呂布被綁著,轉向你:「玄德,卿為坐客,我為執虜,不能一言以相寬乎?」曹操有些猶豫。你說:「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呂布指著你:「是兒最叵信者。」演義裡,他被牽下樓時回頭罵:「大耳兒!不記轅門射戟時耶?」
你復得妻子,隨曹操回到許都。他表你為左將軍,待你越發厚,出則同輿,坐則同席。
國舅董承說他受了天子藏在衣帶中的密詔,要誅曹操。
演義裡,他是在一個深夜懷著詔書來的。你請他到小閣坐定,關、張侍立在旁。他說:「前日圍場之中,雲長欲殺曹操,將軍動目搖頭而退之,何也?」
你怕是曹操派他來試探,假意說:「曹丞相治國,為何憂不太平?」
他變了臉色站起來:「公乃漢朝皇叔,故剖肝瀝膽以相告,公何詐也?」
他取出衣帶詔給你看,你不勝悲憤。他又攤開一張義狀,上面已有六個名字。
燈芯噼地響了一聲。筆就擱在義狀旁邊。你想起白門樓上那句「是兒最叵信者」。

義狀上已有六個名字。筆就在你手邊。簽,還是不簽?
你寫下「左將軍劉備」,押了字,交給董承。你說:「切宜緩緩而行,不可輕洩。」
你在住處的後園種菜,親自澆灌。關、張問你為何學小人之事,你說:「此非二弟所知之。」
一天,許褚、張遼帶了幾十個人進園:「丞相有命,請使君便行。」你只得隨他們進了相府。曹操笑道:「在家做得好大事!」你嚇得面如土色。他拉著你的手,一直走到後園:「玄德學圃不易。」
盤裡放著青梅,一樽煮酒。酒到半酣,陰雲漠漠,驟雨將至。他要你數當世的英雄。你數了袁術、袁紹、劉表、孫策、劉璋,他一個也不許。你說:「舍此之外,備實不知。」
他看著你:「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
你正在吃,匕箸掉在了地上。恰在這時,雷響了。你說:「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一震之威,乃可至於此也!」
演義裡,你從容俯首,拾起筷子。他笑:「丈夫亦畏雷乎?」他從此不再疑你。
袁術要經徐州北上投袁紹,曹操派你督朱靈、路招去截他。演義裡,出了許都,你對關、張說:「吾乃籠中鳥,網中魚。此一行如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籠網之羈絆也。」
到了下邳,你殺了徐州刺史車胄。後來事情敗露,董承等人都被誅殺。那時你已經不在許都了。

髀肉
建安五年,曹操東征,你大敗。你原以為他正與袁紹相持,不會東來;候騎忽報曹操親至,你大驚,還不信,帶幾十騎出去望,見了他的麾旌,便棄了眾人逃走。妻子又被擄去,關羽也被擒。
你逃到青州,袁紹出鄴二百里來與你相見。關羽逃回你身邊。你暗暗想離開袁紹,勸他南連劉表。袁紹讓你帶本部兵再到汝南。曹操破了袁紹,親自南來打你。
你派糜竺、孫乾去見劉表;劉表親到郊外迎你,以上賓之禮相待,讓你屯在新野。荊州的豪傑歸你的一天比一天多,劉表起了疑心,暗中防著你。
演義裡,有一回劉表請你飲宴,酒酣,他忽然潸然下淚,說起兩個兒子:長子琦柔懦,少子琮聰明,想廢長立幼,又怕礙於禮法。你說:「自古廢長立幼,取亂之道。」屏風後面,蔡夫人聽見了,心裡恨你。
你起身如廁,看見自己腿上的髀肉又長了出來,不覺流下淚來。
腿上的肉是軟的。從涿縣出來二十多年,馬鞍磨掉的東西,在新野這幾年,一點點又長了回來。外面傳來堂上的絲竹聲。
回到席上,劉表奇怪,問你怎麼了。你說:「吾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裡肉生。日月若馳,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
演義裡,劉表寬慰你:他聽說你在許昌與曹操青梅煮酒,共論英雄,曹操說的是:「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
你乘著酒興,失口說:「備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慮也。」
劉表聽了,默然。你自知說漏了嘴,託醉起身。

三顧
《世語》裡還有一件事:劉表請你赴宴,蒯越、蔡瑁想趁機拿你,你察覺了,假裝如廁,悄悄逃出。你騎著的盧走,墜進襄陽城西的檀溪水裡,出不來。你急喊:「的盧:今日厄矣,可努力!」的盧一躍三丈,過了溪。
你向司馬德操訪問世事,他說:「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你問是誰,他說:「諸葛孔明、龐士元也。」徐庶來見你,你器重他。他說:「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你說:「君與俱來。」他說:「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
演義裡,第二回去時正值隆冬,天氣嚴寒,彤雲密布,走了沒幾里,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張飛說:「天寒地凍,尚不用兵,豈宜遠見無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風雪。」你說:「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
草堂裡只有他的弟弟諸葛均。你呵開凍筆,展開信箋,寫了一封信:「備久慕高名,兩次晉謁,不遇空回,惆悵何似!」回去時風雪更大,你回望臥龍岡,怏怏不樂。
回到新野,轉眼又是新春。你讓卜者揲蓍選了吉日,齋戒三天,熏沐更衣。
關羽來勸:「兄長兩次親往拜謁,其禮太過矣。想諸葛亮有虛名而無實學,故避而不敢見。兄何惑於斯人之甚也?」
張飛說:「量此村夫,何足為大賢?今番不須哥哥去;他如不來,我只用一條麻繩縛將來!」
你今年四十六。腿上的髀肉還在。新野城小兵少,北邊的曹操已經平了河北。

兩個兄弟都看著你。第三趟,去不去?
你們三人騎馬往隆中去。離草廬還有半里,你就下馬步行。
童子說先生在草堂上睡著,還沒醒。你說:「既如此,且休通報。」你拱手立在階下。他翻了個身像要起來,又朝裡壁睡著了。你又站了一個時辰。
你去了三次,才見到他。你屏退左右:「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
他說曹操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說荊州其主不能守,說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最後說:「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你說:「善!」演義裡你還問了一句:「但荊州劉表、益州劉璋,皆漢室宗親,備安忍奪之?」
從此你與他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高興,你對他們說:「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

以人為本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烏丸,你勸劉表趁機襲許,他沒有用。曹操從柳城回來了。劉表對你說:「不用君言,故為失此大會。」你說:「今天下分裂,日尋干戈,事會之來,豈有終極乎?若能應之於後者,則此未足為恨也。」
裴注所引《魏書》說,劉表病重,把荊州託付給你:「我兒不才,而諸將並零落,我死之後,卿便攝荊州。」你說:「諸子自賢,君其憂病。」有人勸你聽他的,你說:「此人待我厚,今從其言,人必以我為薄,所不忍也。」
劉表死了,兒子劉琮繼位,派人向曹操請降。你屯在樊城,不知道曹操突然到了,等他到了宛城才聽說。《漢魏春秋》說,劉琮派來傳話的宋忠到了,你引刀向忠:「今斷卿頭,不足以解忿,亦恥大丈夫臨別復殺卿輩!」
你帶著眾人南去。經過襄陽,諸葛亮勸你攻劉琮,荊州可得。你說:「吾不忍也。」你在城下駐馬喊劉琮,他害怕,起不來身。劉琮左右和荊州的人,大多跟了你。
演義裡,路過劉表墓,你率眾將拜於墓前,哭道:「辱弟備無德無才,負兄寄託之重,罪在備一身,與百姓無干。望兄英靈,垂救荊襄之民!」
到當陽時,跟著你的已有十餘萬人,輜重幾千輛,一天只走十幾里。你另派關羽帶幾百艘船走水路,約在江陵會合。
車輪陷在泥裡,一輛接一輛。挑擔的、揹著老人的、抱著孩子的,從你馬前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北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近。
有人對你說:「宜速行保江陵,今雖擁大眾,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演義裡眾將也說:「不如暫棄百姓,先行為上。」

身後是十幾萬人。你怎麼辦?
曹操丟下輜重,輕軍趕到襄陽,聽說你已經過去了,親率精騎五千急追,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在當陽長坂追上了你。
演義裡,那是秋末冬初,涼風透骨;黃昏將近,哭聲遍野。四更時分,西北方喊聲震地而來。
你丟下妻子,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幾十騎逃走。曹操大獲你的人眾輜重。
演義裡,天亮時你大哭:「十數萬生靈,皆因戀我,遭此大難;諸將及老小,皆不知存亡,雖土木之人,寧不悲乎!」
有人說趙雲已經北去了,你拿手戟擲他:「子龍不棄我走也。」過了一會兒,趙雲到了。他懷裡抱著你的兒子,護著孩子的母親甘夫人,都免了難。
演義裡,你接過阿斗,擲之於地:「為汝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
你斜奔漢津,正好遇上關羽的船,渡過沔水,又遇上劉表的長子劉琦,一起到了夏口。

三計
你與孫權並力,在赤壁大破曹軍,燒了他的船。你又南征四郡,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四太守都降了。孫權漸漸怕你,把妹妹嫁給你來結好。你到京口見他,回來對左右說:「孫車騎長上短下,其難為下,吾不可以再見之。」於是晝夜兼行。
益州別駕張松對劉璋說:「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讎也,善用兵,若使之討魯,魯必破。」劉璋派法正帶四千人來迎你。龐統——司馬德操說的那個鳳雛,如今在你帳下——勸你取蜀,你說:「今指與吾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故而失信義於天下者,吾所不取也。」他說:「逆取順守,報之以義,事定之後,封以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為人利耳。」你於是去了。
到了涪城,劉璋親自出迎,相見甚歡。張松讓法正來說,龐統也勸:就在會上襲取劉璋。你說:「此大事也,不可倉卒。」《龐統傳》裡,你答的是另一句:「初入他國,恩信未著,此不可也。」
劉璋給你增兵,讓你去打張魯,又讓你督白水軍。你北到葭萌,沒有馬上去打張魯,而是厚樹恩德,收攏人心。
第二年,曹操徵孫權,孫權叫你去救。你向劉璋要一萬兵和物資,想東去。劉璋只給四千兵,別的都只給一半。
《魏書》說,你藉此激怒眾人:「吾為益州徵強敵,師徒勤瘁,不遑寧居;今積帑藏之財而吝於賞功,望士大夫為出死力戰,其可得乎!」
龐統來見你。他說:「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璋既不武,又素無預備,大軍卒至,一舉便定,此上計也。」
「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仗強兵,據守關頭,聞數有箋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未至,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
「退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沈吟不去,將致大困,不可久矣。」
葭萌的夜很靜,關外是山。你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四個字:每與操反。

三條路擺在面前。你走哪一條?
你選了中計。
張松寫信給你和法正:「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釋此去乎!」張松的哥哥張肅怕牽連自己,告發了他。劉璋收斬張松,嫌隙從此結下。
你大怒,召來劉璋的白水軍督楊懷,責他無禮,斬了他。演義裡,楊、高二人身邊各藏利刃來送行,被搜出利刀,你還猶豫未決,是龐統叱刀斧手斬了他們。
你回兵向成都,所過之處都攻克了。在涪城大會,置酒作樂,你對龐統說:「今日之會,可謂樂矣。」他說:「伐人之國而以為歡,非仁者之兵也。」
你醉了,發怒:「武王伐紂,前歌後舞,非仁者邪?卿言不當,宜速起出!」
他退了出去。你很快就後悔了,請他回來。他回到原位,也不道歉,照舊吃喝。你問:「向者之論,阿誰為失?」他說:「君臣俱失。」你大笑,宴樂如初。

孝直避箭
龐統率眾攻雒城,中了流矢而死,年三十六。你痛惜他,一說起就流淚。你進圍成都幾十天,劉璋出降。諸葛亮為股肱,法正為謀主,關羽、張飛、馬超為爪牙。
曹操降了張魯,定了漢中,留下夏侯淵、張郃屯守。法正對你說: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你率諸將進兵漢中。
建安二十四年春,你從陽平南渡沔水,沿著山稍稍前進,在定軍山紮下營。夏侯淵帶兵來爭這塊地。法正說:「可擊矣。」你命黃忠乘高鼓噪而攻,大破淵軍,斬了夏侯淵。
曹操從長安舉眾南征。你遠遠地估量他:「曹公雖來,無能為也,我必有漢川矣。」他在路上聽說了法正的策劃,說:「吾故知玄德不辦有此,必為人所教也。」
曹操大軍壓到陣前時,你與曹操相爭,形勢不利,本該退,你大怒,不肯退,沒人敢勸。
箭落如雨。箭桿釘進你腳邊的土裡,一支,又一支。你站著不動。
法正走上前來,擋在你身前。
你說:「孝直避箭。」
他沒有回頭:「明公親當矢石,況小人乎?」
你看著他的背。又一陣箭落下來。
你說:「孝直,吾與汝俱去。」於是退了。
此後,你收攏兵馬,據守險要,始終不與他交鋒。
一個月又一個月,他攻不下,逃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夏天,曹操果然退兵,你得了漢中。
秋天,群下推你為漢中王。演義裡你先是不肯:「汝等雖欲尊吾為王,不得天子明詔,是僭也。」
在沔陽設下壇場,陳兵列眾,群臣陪位,讀完奏表,把王冠戴在你頭上。你上給漢帝的表裡寫:「臣昔與車騎將軍董承圖謀討操,機事不密,承見陷害,臣播越失據,忠義不果。」
二十年前許都那一夜,那支筆,那張義狀。名單上的人都死了,只剩你戴著這頂冠。

盛怒不許
曹丕稱帝,改元黃初。傳聞漢帝遇害,你發喪制服。諸葛亮勸你稱尊號,引了耿純的話:「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從議者,士大夫各歸求主,無為從公也。」你在成都武擔山之南即了皇帝位。
涿縣籬笆邊那棵桑樹下,你說過要乘羽葆蓋車。如今你是天子了。叔父說那話會滅門,已是幾十年前的事。
你恨孫權襲殺關羽,要東征。演義裡,你在朝上降詔:「朕自桃園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不幸二弟雲長,被東吳孫權所害。若不報讎,是負盟也。」
趙雲諫:「國賊是曹操,非孫權也,且先滅魏,則吳自服。」「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
黃權諫:「吳人悍戰,又水軍順流,進易退難,臣請為先驅以當寇,陛下宜為後鎮。」
演義裡,學士秦宓也諫:「陛下舍萬乘之軀,而徇小義,古人所不取也。」
六月,車騎將軍張飛被身邊的人殺了。張飛營中的都督送來表章;你聽說是都督的表,便說:「噫!飛死矣。」
寢則同床的兩個人,兩年之內都沒了。
秋七月,你親率諸軍伐吳。大軍出了成都,沿江東下。孫權派人送書來求和。

孫權的求和書追到了軍中。你怎麼回?

君可自取
孫權聽說你住在白帝,很害怕,派使者來求和;你許了。冬十二月,漢嘉太守黃元聽說你病了,舉兵反。
演義裡,你哭關、張二弟,病越來越重,兩眼昏花。一夜忽起陰風,燈被吹得一搖,滅了又亮。燈影下站著兩個人,上首是雲長,下首是翼德。雲長說:「哥哥與兄弟聚會不遠矣。」你扯住他們大哭,一下驚醒,兩個弟弟都不見了。
章武三年春,你在永安病重,召諸葛亮從成都來。二月,他到了永安。三月,黃元兵敗,被縛送成都斬之。
你給太子寫遺詔:「朕初疾但下痢耳,後轉雜他病,殆不自濟。人五十不稱夭,年已六十有餘,何所復恨,不復自傷,但以卿兄弟為念。」又寫:「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能服於人。汝父德薄,勿效之。」
你對諸葛亮說:「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你想起劉表。十五年前,他病在襄陽,對你說:「我兒不才,而諸將並零落,我死之後,卿便攝荊州。」那時你沒有應。
你託孤於丞相,以尚書令李嚴為副。你握著他的手:「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他涕泣:「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你又下詔給太子:「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臨終時你叫來魯王劉永:「吾亡之後,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與丞相共事而已。」
演義裡你又囑咐趙雲:「朕與卿於患難之中,相從到今,不想於此地分別。」
江水在城下響。你閉上眼。涿縣的桑樹,安喜的督郵,徐州那隻匣子,隆中階下的那一個時辰,長坂坡上的十幾萬人。一路上你丟下過很多:城、妻子、兵馬;這一回,你把最後剩下的,一起交了出去。
夏四月癸巳,你死在永安宮,年六十三。五月,靈柩從永安回到成都,諡曰昭烈皇帝。
受託孤的人 → 讀諸葛亮的親歷 →
劉備的結局
先主之弘毅寬厚,知人待士,蓋有高祖之風,英雄之器焉。
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