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一生
「人说你是奸雄。那几回,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每章一场戏,你就是他。带下划线的句子出自原文(绿:三国志,金:演义),点一下看出处;没有下划线的,是串联与想象。到了岔路口先由你选,再看他当时怎么走。

宁我负人
你年轻时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世人不拿你当回事。你去问许劭:“我何如人?”他不答。你一再追问,他才说:“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你大笑。
那时你想要的,不过是立功封侯,做征西将军,死后在墓道上题一行字:“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灵帝崩。大将军何进召董卓进京,要拿他来胁迫太后。你听了只觉好笑:“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将乎?”董卓还没到,何进已经被杀。董卓到了,废少帝为弘农王,立了献帝,京都大乱。
他表你为骁骑校尉,要与你计事。你看得出这个人终必覆败,不肯就拜,改了姓名,抄小路东归。
过中牟,你被守关的军士拿住,押去见县令。半夜,县令把你提到后院,问你丞相待你不薄,何故自取其祸你说:“燕雀安知鸿鹄志哉!”又说要回乡发矫诏,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
他亲手解了你的绑,弃了官,跟你一起逃。他叫陈宫,字公台。
走了三天,到了成皋,天色向晚。你拿马鞭指着树林深处:这里住着吕伯奢,是你父亲的结义弟兄,去他家借宿一夜。
老人见了你,第一句话是:“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陈留去了。”他拜谢了陈宫,进去了很久才出来,说家里没有好酒,要去西村沽一樽,匆匆骑上驴走了。
你们坐了很久。天黑透了。你背了董卓的命,这一路上,看谁都像是来拿你的。
忽然,庄后传来磨刀的声音。你低声说:“吕伯奢非吾至亲,此去可疑,当窃听之。”你们蹑着脚走到草堂后面,听见有人说:“缚而杀之,何如?”

磨刀声停了。陈宫在看你。你怎么办?
你和陈宫拔剑直入,不问男女,一连杀了八口。
搜到厨下,只见绑着一口猪,正要杀。
陈宫说:“孟德心多,误杀好人矣!”
你们出庄上马就走。不到二里,吕伯奢回来了,驴鞍前挂着两瓶酒,手里提着果菜。他说:“吾已分付家人宰一猪相款,贤姪、使君何憎一宿?速请转骑。”
你没有理他,策马便走。走了几步,忽然拔剑回头,叫他:“此来者何人?”他回头去看,你一剑把他砍在驴下。
陈宫大惊:“适才误耳,今何为也?”你说:“伯奢到家,见杀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众来追,必遭其祸矣!”他说:“知而故杀,大不义也!”
你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陈宫默然。那夜在客店里,你先睡了。月光照进来。陈宫想拔剑杀你。可他转念一想,杀你不义,插剑上马,不等天明,自投东郡去了。天亮你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突火
你到陈留,散家财,合义兵,冬十二月在己吾起兵。汴水一战,你中了流矢,坐骑也伤了,从弟曹洪把马让给你,你才在夜里逃脱。
兖州刺史刘岱不听劝,与青州黄巾交战,被杀了。三国志里没有成皋那一夜:陈宫及天下乱,始随太祖。刘岱一死,他替你去说州里的人:“曹东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宁生民。”鲍信等人到东郡来迎你领兖州牧。你收降了黄巾,选其精锐,号为青州兵。
你父亲曹嵩辞官以后回了谯;董卓之乱,他到琅邪避难,后来住在泰山华县。你请泰山太守应劭把家眷送到兖州来。
来报信的,是应劭手下一个逃命的军士。应劭的兵还没到,陶谦已暗中派了几千骑兵去掩捕。家里人以为是应劭来接,没有防备。你弟弟曹德被杀在门里。父亲凿开后墙,先让妾出去;妾胖,一时出不去。他躲进厕所,和妾一起被杀,全家都死了。
你听了,哭倒在地。众人把你扶起来,你咬着牙说:“陶谦纵兵杀吾父,此雠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军,洗荡徐州,方雪吾恨!”
出征前,你嘱咐家里人:“我若不还,往依孟卓。”孟卓是张邈。你和袁绍,都是他的朋友;袁绍要你杀他,你不肯。秋天,你征陶谦,一连拿下十几座城。彭城一场大战,陶谦兵败,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你回来,见了张邈,两人相对垂泪。
第二年夏天,你留荀彧、程昱守鄄城,再征陶谦,拔了五城,一路打到东海。所过之处,多所残戮。
你走后,张邈的弟弟张超和你的部将陈宫等人密谋叛你。陈宫对张邈说:“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此亦纵横之一时也。”张邈听了他。
你本来叫陈宫领兵留守东郡。他就带着这些兵,东迎吕布为兖州牧,据了濮阳。郡县都响应了,只剩鄄城、东阿、范三城替你守着。你引军回来。
你夜袭吕布在濮阳西面的别屯,天亮时破了它。还没撤回,吕布的救兵到了。你招募陷阵的人,一个叫典韦的第一个应募。箭如雨下,他看也不看,只对身边的人说:“虏来十步,乃白之。”他手持十几支戟,大呼而起,冲到的人无不应手倒下。
濮阳大姓田氏做了内应,你进了城。你烧了东门,表示不再退。一交战,你败了。
火从门洞里往外卷。吕布的骑兵捉住了你,却不认得你,问:“曹操何在?”你说:“乘黄马走者是也。”他放了你,去追骑黄马的人。门上的火还很盛,你冲火而出,从马上摔下来,左手掌烧伤了。司马楼异扶你上了马。
回到营里,诸将还没见到你,都很害怕。你强撑着去慰劳军士,叫军中赶造攻具。与吕布相守一百多天,蝗虫起,百姓大饿,双方各自退去。

奉天子
你想迎天子,诸将有疑。有人说山东未平,韩暹、杨奉新将天子到洛阳,北连张杨,未可卒制。
荀彧说:“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又说:“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程昱也劝你。
秋七月,杨奉、韩暹护着天子回到洛阳。你也到了洛阳,护卫京都,韩暹逃了。天子假你节钺,录尚书事。
你年轻时在这里做过洛阳北部尉。如今的洛阳残破,宫室成了瓦砾,荒草长上了台阶。天子初到时,住在城西故中常侍赵忠的宅子里。那是你年轻时洛阳城里人人都知道的名字。
你朝见了天子,拉董昭并坐,问他:“今孤来此,当施何计?”
他说:“将军兴义兵以诛暴乱,入朝天子,辅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此下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留匡弼,事势不便,惟有移驾幸许耳。”
又说:“然朝廷播越,新还旧京,远近跂望,冀一朝获安。今复徙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原将军算其多者。”

天子就在这片瓦砾里。你怎么办?
你又问:“杨奉近在梁耳,闻其兵精,得无为孤累乎?”董昭说,宜时遣使厚遗答谢,以安其意,只说京都无粮,欲车驾暂幸鲁阳,鲁阳近许,转运稍易。“奉为人勇而寡虑,必不见疑。”
你说:“善。”当即派人去见杨奉。
九月,车驾出轘辕而东。你骑马走在车旁。天子以你为大将军,封武平侯。自天子西迁,朝廷日乱,到这时,宗庙社稷制度才立了起来。
太史令王立对天子说过:“代火者土也,承汉者魏也,能安天下者,曹姓也。”你听说了,派人去告诉他:“知公忠于朝廷,然天道深远,幸勿多言。”

绝影
张济从关中到了南阳,死了,侄子张绣领了他的兵,屯在宛,与刘表联合。
正月,你到了宛。你南征,驻军淯水,张绣率众来降。你很高兴,请张绣和他的将帅们饮酒。
你起身行酒,典韦提着一柄刃宽一尺的大斧站在你身后;你走到谁面前,他就举起斧子盯着谁。一席酒喝完,张绣和他的将帅没有一个敢抬头。
濮阳以后,他一直领着几百亲兵绕着你的大帐,白天在你身边站一整天,夜里就睡在帐旁。
张绣有个亲信叫胡车儿,勇冠其军。你喜欢他骁健,亲手拿金子赏他。
一住数日,张绣每天设宴请你。一天你喝醉了,回到住处,私下问左右:“此城中有妓女否?”
你的侄子曹安民看出了你的意思,低声说:“昨晚小姪儿窥见馆舍之侧,有一妇人,生得十分美丽。问之,即绣叔张济之妻也。”

张济死了没多久,张绣的兵就在城里。你怎么办?
张济的妻子,你收下了。张绣恨你;演义里他说:“操贼辱我太甚!”你听说他不高兴,暗中定了杀他的计。计泄露了。
张绣请求移军,路要从你营中过,又说:“车少而重,乞得使兵各被甲。”你信了他,都答应了。他便严兵入营,掩袭你。你出战不利,轻骑退走。
典韦在营门里挡着,贼进不来。他手下还剩十几个人,个个殊死战。他用长戟左右击,一戟叉过去,十几支矛都断了。他身上受了几十处伤,还挟住两个人击杀了。最后伤口崩裂,他瞪着眼大骂而死。过了很久,贼才敢上前。
你骑的马叫绝影,被流矢射中,伤了脸颊和脚;你的右臂也中了箭。长子曹昂把自己的马让给你,你因此得免,他死了。曹安民也死了。
你退到舞阴,听说典韦死了,流下泪来。你募人潜回去取回他的尸身,亲自哭他。演义里,你对诸将说:“吾折长子、爱姪,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
你又对诸将说:“吾降张绣等,失不便取其质,以至于此。吾知所以败。诸卿观之,自今已后不复败矣。”
子修是曹昂的字。他的生母刘夫人早死,是丁夫人把他养大的。她常说:“将我儿杀之,都不复念!”哭泣无节。你恼了,送她回了娘家。
后来你去看她,她正在织布;外面有人传“公至”,她照旧坐在织机上。你走过去,抚着她的背:“顾我共载归乎!”她不回头,也不应。你退到门外,又说:“得无尚可邪!”她还是不应。你说:“真诀矣。”

缚虎
你进至下邳,吕布亲率骑兵迎击,被你大破。你追到城下,写信给他,陈说祸福。你在城下看见他登上白门楼,对你的军士喊:“卿曹无相困,我当自首明公。”然后是陈宫的声音:“逆贼曹操,何等明公!”
他没有降。陈宫等人劝他求救袁术、出战,又败了,退回城中固守,你攻之不下。你连战多日,士卒都疲了,想撤。你用荀攸、郭嘉的计,决泗、沂之水灌城。冬天的水是黄的,漫到城根下,一天比一天高。
你掘堑围城,又引水灌城。一个多月后,吕布的部将侯成、宋宪、魏续绑了陈宫,带着兵出降。吕布带着身边的人登上白门楼;围得越来越紧,他终于下来降了。
你坐在白门楼上,刘备坐在你身边。他们把吕布绑了上来。他说:“缚太急,小缓之。”你说:“缚虎不得不急也。”他抬头打量你:“明公何瘦?”你问:“君何以识孤?”他说:“昔在洛,会温氏园。”你说:“然。孤忘之矣。所以瘦,恨不早相得故也。”
他说:“明公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
陈宫也被押了上来。你问他:“公台,卿平常自谓智计有余,今竟何如?”他回头指着吕布:“但坐此人不从宫言,以至于此。若其见从,亦未必为禽也。”你问他的老母怎么办。他说:“宫闻将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之存否,在明公也。”你又问他的妻子。“妻子之存否,亦在明公也。”你没有再说话。
他说:“请出就戮,以明军法。”径自走了出去,拦也拦不住。你流着泪送他,他没有回头。十年前,在成皋那条路上,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
你回到楼上。吕布还在那里。绳子勒得紧,他转向刘备:“玄德,卿为坐客,我为执虏,不能一言以相宽乎?”你笑了:“何不相语,而诉明使君乎?”你想留他一命,叫人把绳子松一松。主簿王必快步上前:“布,勍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也。”你摊开手:“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绳子没有松。
天下最能打的骑将,就在你面前。你面有疑色。刘备开口了:“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
丁原。董卓。两个都曾把性命交在他手里。
你点了点头。吕布指着刘备:“是儿最叵信者。”于是缢杀吕布。
陈宫死后,你把他的老母养到终老,把他的女儿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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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使君与操
三年前,吕布袭了刘备,夺了下邳,刘备来投你。程昱劝你:“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你说:“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
白门楼之后,他跟你回了许。你表他为左将军,待他越发厚,出则同舆,坐则同席。
他在住处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一天,许褚、张辽带了几十个人进园,请他即刻就来他只得跟着进了你的府。
你笑着说:“在家做得好大事!”他吓得面如土色。你拉着他的手,一直走到后园:“玄德学圃不易。”
枝头的梅子青青。你想起去年征张绣,道上缺水,将士皆渴,你拿鞭子虚指前方:“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盘里放着青梅,一樽煮酒,你们对坐。
酒到半酣,阴云漠漠,骤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的龙挂。你说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可比世之英雄,叫他试指当世的英雄。
他说袁术。你笑:“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他说袁绍。你说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他又数了刘表、孙策、刘璋,数到张绣、张鲁、韩遂,你鼓掌大笑:“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
他说:“舍此之外,备实不知。”
你看着他,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他正在吃,手里的匕箸掉了。恰在这时,雷响了。他说:“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良有以也。一震之威,乃可至于此也!”
你笑道:“丈夫亦畏雷乎?”你就不再疑他了。
雨刚住,两个人提着剑闯进后园,左右拦不住,是关羽、张飞。你笑道:“此非鸿门会,安用项庄、项伯乎?”
你不知道的是,国舅董承说他受了天子衣带中的密诏,要诛杀你。雷声过后,他与董承等人同谋,恰好被你派了出去,没来得及发动。
袁术要从下邳北上,你派刘备和朱灵去截他。袁术病死了。程昱、郭嘉听说了,来对你说:“刘备不可纵。”你后悔了,派人去追,已经追不上。到了下邳,他杀了徐州刺史车胄,举兵屯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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跣足
袁绍兼有四州之地,众十余万,要来攻许。诸将以为不可敌,你说:“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
冬十一月,张绣率众来降。宛城杀了你长子的人,是贾诩劝来的:“不如从曹公。”你见了贾诩,很高兴,拉着他的手说:“使我信重于天下者,子也。”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人的密谋泄露,都被杀了。你要亲自东征刘备。诸将说袁绍正要来,你弃之东去,他会乘你之后。你说:“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你击破了他,他逃去投了袁绍;关羽降了你。
八月,袁绍连营向前,东西数十里。他堆土山,挖地道,往你营中射箭,矢如雨下,走路的人都要顶着盾牌。
你的粮少了,写信给荀彧,商量退回许都。他回信说:“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你听了他。
你对运粮的人说:“却十五日为汝破绍,不复劳汝矣。”说完,你自己也不知道这十五天从哪里来。
你和袁绍相拒连月,虽然屡战斩将,可兵少粮尽,士卒疲乏。
冬十月的一个夜里,你正解衣歇息,有人来报:许攸私奔到寨。
许攸是袁绍的谋臣,也是你的旧交。他贪财,袁绍满足不了他。你光着脚跑出去迎他,拍着手笑:“子卿远来,吾事济矣!”
坐定,他问:“袁氏军盛,何以待之?今有几粮乎?”你说:“尚可支一岁。”他说:“无是,更言之!”你说:“可支半岁。”他说:“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言之不实也!”
你说:“向言戏之耳。其实可一月,为之柰何?”
他说:“公孤军独守,外无救援而粮谷已尽,此危急之日也。今袁氏辎重有万余乘,在故市、乌巢,屯军无严备;今以轻兵袭之,不意而至,燔其积聚,不过三日,袁氏自败也。”
左右都疑他。荀攸、贾诩劝你去。

帐外很冷。许攸在等你回话。你怎么办?
你留曹洪守营,亲率步骑五千人夜往。人马都打着袁军的旗帜,衔枚,缚住马口,从小路出去,每人抱一捆柴。路上有人问,就答:“袁公恐曹操钞略后军,遣兵以益备。”听的人都信以为然。
天亮时到了。淳于琼见你兵少,出营列阵。你急击,他退回营中。你们围住营,大放火。
袁绍的骑兵来救了。左右说:“贼骑稍近,请分兵拒之。”你怒道:“贼在背后,乃白!”
士卒都殊死战,大破淳于琼,他的粮谷宝货尽数烧了。
淳于琼被押到你面前。你问:“何为如是?”他说:“胜负自天,何用为问乎!”你本想不杀他。许攸说:“明且鉴于镜,此益不忘人。”于是杀了他。
张郃、高览听说乌巢破了,前来投降。袁绍的大军溃了,他和袁谭弃军渡河而走。
在缴获的书信里,翻出许下和你军中的人写给袁绍的信。你没有看名字。“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都烧了。
火光里,你想起成皋那个夜里自己说过的话。

乘危徼幸
你要北征三郡乌丸。诸将都说:“袁尚,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必说刘表以袭许。万一为变,事不可悔。”
郭嘉说:“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
又说:“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乌丸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
说到刘表,他只一句:“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

南边是刘表和刘备,北边是袁尚和蹋顿。你怎么办?
到了易,郭嘉又说:“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夏五月到了无终。秋七月发大水,沿海的路走不通了。田畴请为向导,你听了他。
你引军出卢龙塞。塞外的路早已断绝,你们堑山填谷五百多里,经白檀,过平冈,涉鲜卑庭,向东直指柳城。离柳城不到二百里,敌人才发觉。
八月,你登上白狼山,突然与敌人遭遇,敌众甚盛。你的辎重在后面,披甲的人少,左右都害怕。你登高望去,敌阵不整,便纵兵击之,叫张辽做先锋。敌众大崩,斩了蹋顿和名王以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
袁尚、袁熙逃往辽东。有人劝你乘势去打辽东。你说:“吾方使康斩送尚、熙首,不烦兵矣。”
九月,你从柳城回军。天寒且旱,二百里没有水,军中又缺粮,杀了几千匹马充饥,凿地三十多丈才见到水。
回来以后,你查问先前劝阻过的人,人人都害怕。你却都重赏了他们:“孤前行,乘危以徼幸,虽得之,天所佐也,顾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
公孙康果然斩了袁尚、袁熙,把首级送来。诸将问你缘故。你说:“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
郭嘉从柳城回来就病重了,你派去问病的人一个接一个。他死时三十八岁。你临丧,哀痛至极,对荀攸他们说:“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
你给荀彧写信:“郭奉孝年不满四十,相与周旋十一年,阻险艰难,皆共罹之。”又写:“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

孤烧船自退
十三年春,你回到邺,作玄武池操练水军。夏六月,你做了丞相。
秋七月,你南征刘表。八月,刘表死了。九月你到新野,刘琮就降了,刘备逃往夏口。你进军江陵,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荆州的水军、船和粮,一个月里都成了你的。
你给孙权写了一封信:“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贾诩劝你缓一缓:“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著,军势既大;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土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
你没有听。你从江陵出兵,去征刘备,顺江而下。
军中已经有了疾病。北方来的兵,吃不惯南方的水。初一交战,你的军队败退,退到江北。周瑜他们在南岸。
你的船一艘挨一艘泊在江北。对岸,周瑜的部将黄盖看了很久,说它们首尾相接,可烧而走。
黄盖来信,说要降。信里说:“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又说:“交锋之日,盖为前部,当因事变化,效命在近。”你单独召见送信的人,亲口对他说:“但恐汝诈耳。盖若信实,当授爵赏,超于前后也。”
到了那天,东南风急。十艘船走在最前面,到了江心,一齐举帆。船上的人齐声大叫:“降焉!”你的军士都出营站着看,伸长了脖子,指着说黄盖来降了。
离你的船还有二里多,它们同时起了火。火烈风猛,船去如箭,烧尽了北船,一直烧到岸边的营寨。人马烧死、溺死的甚多。
你从华容道步行退走,遇上泥泞,道路不通,天又刮起大风。你让羸弱的兵背草填路,骑兵才过得去。那些羸兵被人马践踏,陷在泥里,死了很多。出来以后,你大喜。诸将问你为什么。你说:“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
到了巴丘,军中又起疾疫,你烧了剩下的船,叹道:“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后来你写信给孙权:“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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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多智耳
有人说关西兵强,惯使长矛,非精选前锋不能抵挡。你说:“战在我,非在贼也。贼虽习长矛,将使不得以刺,诸君但观之耳。”
你与马超夹关而军,暗中派徐晃、朱灵夜渡蒲阪津,在河西扎营。
然后你自己北渡。前队刚过河,马超等人突然杀到。你仍坐在胡床上不起。许褚说,贼来多,今兵渡已尽,宜去,扶你上了船。
马超的骑兵追着射,矢下如雨。许褚砍断攀船的人,左手举起马鞍挡在你身上。船工中箭死了,他右手撑船,好不容易才渡过去。校尉丁斐放出牛马引诱敌兵,敌兵乱抢牛马。
诸将见军败,不知你在哪里,都惶惧;见到你,悲喜交加,有人哭了。你大笑:“今日几为小贼所困乎!”
每回渡渭,都被马超的骑兵冲散,营立不起来,地上又多沙,筑不成垒。有个叫娄子伯的人来献策:天寒,可以堆沙为城,浇上水,一夜就成。你多作缣囊运水,连夜筑城,天亮时城立起来了。
他们先前遣使求割河以西请和,你不许。又屡次挑战,你还是不许。现在他们又来固请割地,求送任子。
贾诩说,可以假意答应。你又问他计策。他说:“离之而已。”

使者还在营外等着。你怎么回?
你用了贾诩的计,假意答应。
韩遂请与你相见。你与他父亲是同岁举的孝廉,又与他是同辈。你们并马说了很久,不谈军事,只说京都旧事,拍着手笑。
散了以后,马超等人问韩遂:“公何言?”韩遂说:“无所言也。”他们起了疑心。
后来又一次会语,敌将见了你,都在马上下拜;秦人、胡人围着看,前后挤了好几层。你笑着对他们说:“尔欲观曹公邪?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耳!”
过了几天,你又写了一封信给韩遂,信里涂涂改改,像是韩遂自己改过的。马超他们越发疑他。
你与他们约日会战,先用轻兵挑战,战了很久,才放出虎骑夹击,大破之。韩遂、马超逃往凉州,关中平定。
诸将问你,当初贼兵每来一部,你都面有喜色,为什么。你说:“今皆来集,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军无适主,一举可灭,为功差易,吾是以喜。”

吾为周文王
冬十月,你回到洛阳。你把当年做北部尉时的官署重修了一遍,修得比原来还好。
孙权派使者上书,说愿讨关羽以自效。你南征关羽,还没到,徐晃已经破了他,樊城之围解了。你驻军摩陂。
孙权又上书称臣,说天命在你。你拿着信给外面的人看:“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侍中陈群、尚书桓阶上奏:“汉自安帝已来,政去公室,国统数绝,至于今者,唯有名号,尺土一民,皆非汉有。”又说:“殿下应期,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汉。”
夏侯惇也来说:“天下咸知汉祚已尽,异代方起。”“今殿下即戎三十余年,功德著于黎庶,为天下所依归,应天顺民,复何疑哉!”
三十余年。你想起十年前自己下的那道令,里面有一句:“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满堂的人都在等你一句话。你怎么回?
二十五年春正月,你到了洛阳。孙权杀了关羽,把他的首级送来。
你叫工匠苏越移栽一株好梨树,掘开时,伤了的根都流出血来。你亲自去看了,心里厌恶,以为不祥。回来就病倒了。
丁夫人死时,卞夫人请你殡葬她,你答应了,葬在许城南。这时你病重了,自己想着起不来了,叹道:“我前后行意,于心未曾有所负也。假令死而有灵,子修若问『我母所在』,我将何辞以荅!”
演义里,你对床前的人说:“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群雄皆灭,止有江东孙权,西蜀刘备,未曾剿除。”
你叫人取出平日收藏的名香,分给侍妾们,嘱咐她们:“吾死之后,汝等须勤习女工,多造丝履,卖之可以得钱自给。”
你的遗令是:“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
送终的衣服,你早就自己备好了,只有四箱。
庚子,你崩于洛阳,年六十六。二月丁卯,葬在高陵。
你年轻时想要的,只是墓道上那一行字:“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曹操的结局
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