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一生
「人说你算无遗策。那几回，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每章一场戏，你就是他。带下划线的句子出自原文（绿：三国志，金：演义），点一下看出处；没有下划线的，是串联与想象。到了岔路口先由你选，再看他当时怎么走。
三顾
你早年丧父，随叔父诸葛玄来到荆州，投奔刘表。叔父死后，你在陇亩间躬耕，好为《梁父吟》。
你和石广元、徐元直、孟公威一起游学。他们三个务求精熟，你只观其大略。清晨夜晚，你常抱膝长啸，对他们说：“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他们问你能到哪里，你笑而不言。
孟公威想回北方去，你对他说：“中国饶士大夫，遨游何必故乡邪！”后来他还是去了北方，在魏亦贵达。
这一年，刘备屯在新野。徐庶去见他，他很器重徐庶。徐庶对他说：“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他说：“君与俱来。”徐庶说：“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刘备也问过司马德操，德操说：“此间自有伏龙、凤雏。”
他来了三次，才见到你。演义里，他第三次去时，你正在草堂上昼寝未醒，他拱立阶下，又立了一个时辰。你醒来，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他屏退左右，说：“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又说自己智术浅短，一败再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这些话你在陇亩间想过很多年。你说曹操：“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你说荆州：“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你说益州：“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最后你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他说：“善！”演义里，他接着向你下拜：“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
他拜在你面前，等你一句话。你怎么答？
你为他的诚意所感，许他驱驰。
第二天，弟弟诸葛均回来，你嘱咐他：“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吾功成之日，即当归隐。”
你把那几亩田又看了一遍。
成败之机
刘表的长子刘琦也器重你。他带你登上高楼饮宴，叫人撤了梯子，问你自安之术。你答：“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他便出去做了江夏太守。
不久刘表死了，刘琮听说曹操来征，遣使请降。过襄阳时，你劝刘备攻刘琮，荆州可有。他说：“吾不忍也。”
曹军在当阳长坂追上了你们，刘备弃了妻子，与你、张飞、赵云等数十骑逃走。徐庶的母亲被曹军掳去，他指着心口向刘备辞别：“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
江东的鲁肃赶来长坂相会，见到你，说“我子瑜友也”，就与你定了交。子瑜是你的哥哥诸葛瑾，在孙权那里做事。
到了夏口，你对刘备说：“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
孙权拥兵在柴桑，观望成败。柴桑城外，江面上很静。
演义里，你先到幕下，早见张昭、顾雍等一班文武，二十余人。张昭开口就问：“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此语果有之乎？”你说：“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
然后你见到了孙权。演义写他碧眼紫髯，堂堂一表。他问你：“若彼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一决。”
你没有求他。你说：“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
“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
他盯着你：“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
你说：“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
孙权勃然：“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又问：“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
这时你才把账摊开：豫州军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彊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孙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你去见刘备，并力拒曹。
那年冬天，江上东南风急。曹操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刘备收了江南，以你为军师中郎将，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江北的人 → 读曹操的亲历 →
八个字
演义里，这天你和关羽正坐着，人报关平到了。他呈上刘备的信：“本年七月初七日，庞军师被张任在落凤坡前，箭射身故。”
你大哭，众官无不垂泪。三国志里，他是在雒城下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时年三十六。
你说：“既主公在涪关，进退两难之际，亮不得不去。”关羽问：“军师去，谁人保守荆州？荆州乃重地，干系非轻。”
信里没有写这个人的名字。你说：“主公书中虽不明写其人，吾已知其意了。”他叫关平送信来，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
你想起隆中那天自己说过的话：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那个上将是谁，你当时没有说。
你设宴，交割印绶，他双手来接。你擎着印说：“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他说：“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
你听他说出一个“死”字，心中不悦；想不给，话已出口。
你问：“倘曹操引兵来到，当如之何？”他说：“以力拒之。”你又问：“倘曹操、孙权齐起兵来，如之奈何？”他说：“分兵拒之。”
“若如此，荆州危矣。吾有八个字，将军牢记，可保守荆州。”
“北拒曹操，东和孙权。”
他说：“军师之言，当铭肺腑。”江风从门外吹进来，印上的绶带动了一下。
你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溯江，分定郡县，与刘备共围成都。成都平定，你做了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刘备外出，你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
刘备拜关羽董督荆州事。
他守着荆州，你守着成都。中间隔着三峡。
君可自取
群下上表，推刘备为汉中王。孙权袭取了江陵，遣将斩关羽父子于临沮。荆州丢了。
群下劝刘备称尊号，他不肯。你给他讲了耿纯劝光武的话：“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他即了帝位，策你为丞相。
他要东征孙权，为关羽雪耻；群臣多谏，他一个也不听。陆议在猇亭大破他的大军，他由步道退回鱼复，把鱼复县改名永安。你叹道：“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章武三年春，他在永安病重，召你从成都来。二月，你到了永安。
演义里，你见他病危，慌忙拜伏在龙榻下。他请你坐在榻边，抚着你的背：“朕自得丞相，幸成帝业；何期智识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悔恨成疾，死在旦夕。”
他看了一圈，见马谡在旁，叫他先退下。然后问你马谡之才如何。你说：“此人亦当世之英才也。”
他说：“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你心里仍不以为然。
他托孤于你，以尚书令李严为副。然后他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殿里没有别的声音。江水在城下响。
他握着你的手，等你回话。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演义里你叩头流血。
他又下诏给太子：“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遗诏里还有一句：“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夏四月，他死在永安宫，六十三岁。
你想起隆中那间草堂里，他起身向你下拜的样子。十六年了。
攻心
建兴元年，你封武乡侯，开府治事；不久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你。
南中诸郡都叛了。你因新遭大丧，没有马上用兵，先遣使与吴和亲。
建兴三年春，你率众南征。马谡来送你，一直送出数十里。你说：“虽共谋之历年，今可更惠良规。”
他说：“南中恃其险远，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又说：“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原公服其心而已。”
先帝说他言过其实。可这几句话，你听得进去。你纳了他的策。
五月渡泸，深入不毛。河谷里的热气贴在甲上，马匹整日喘着。
你到南中，所在战捷。听说孟获为夷、汉所服，你悬赏要活捉他。
捉到以后，你领他在营陈之间走了一遍，问：“此军何如？”
他说：“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看营陈，若祇如此，即定易胜耳。”
他说下回再战，必胜。你怎么办？
你放他再战。七纵七禽，你还是放他走。
他不走了：“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
你一路到了滇池。南中平定，你就用他们原来的渠帅。有人劝你，你说：“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汉粗安故耳。”
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
此县危
南中平定以后，你治戎讲武，以俟大举。
建兴五年，你率诸军北驻汉中。临行，你上了一道疏。
你写：“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你写宫中的事交给谁：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营中的事交给谁：将军向宠。你写：“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写到自己，你停了一下笔。“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你出发了，屯于沔阳。在南郑与诸将议事时，魏延说：“闻夏侯楙少，主婿也，怯而无谋。今假延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
他说夏侯楙闻延奄至，必乘船逃走；而你从斜谷来，必能赶到。“如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矣。”
帐中的人都在看你。子午谷，还是陇右？
你以为此计太险，不如安从坦道，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于是没有用他的计。
魏延常说你怯，恨自己的才用不尽。演义里他怏怏不悦。
你在表里写过：先帝知臣谨慎。
违众拔谡
六年春，你扬言要由斜谷道取郿，让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
你亲率诸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你，关中响震。魏国那边，朝野恐惧，陇右、祁山尤甚。
天水郡的一个年轻人姜维，和几个郡吏一起来营中见你。
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你。你在地图上看着街亭。
营中有宿将魏延、吴壹等，众人都说该让他们做先锋。
演义里，你问：“谁敢引兵去守街亭？”话还没说完，参军马谡就说：“某愿往。”他说：“某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岂一街亭不能守耶？”
他跟你谈兵，常常自昼达夜。永安宫里那句话，你也还记得：言过其实。
众人推魏延，马谡请战。街亭交给谁？
马谡违你的节度，举动失宜：舍水上山，举措烦扰。王平一再规谏，他不听。演义里他对王平说：“汝真女子之见！”
他依阻南山，不下据城。张郃断了他的汲道，大破之，士卒离散。只有王平所领千人鸣鼓自持，张郃疑有伏兵，不敢逼近。
演义里，你接到王平送来的营图，拍案大惊：“马谡无知，坑陷吾军矣！”
你进无所据，退军还汉中，临走拔了西县千余家同行。姜维也跟着来了，从此与母亲失散。
空城
演义《三国志》未载这一场。这一章整章出自演义。
你先引五千兵去西城县搬运粮草。忽然十余次飞马报到：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蜂拥而来。
你身边没有大将，只有一班文官；五千兵已分一半运粮去了，城中只剩二千五百军。众官尽皆失色。
你登城望去，果然尘土冲天。
你传令：旌旗尽皆藏匿；如有妄行出入，及高声言语者，立斩；大开四门，每一门上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
你披上鹤氅，戴上纶巾，带两个小童携一张琴，在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
琴声很稳。城门洞里，扫地的军士低着头，扫帚一下一下地响。
司马懿的前军哨到城下，皆不敢进。他笑而不信，止住三军，自己飞马远远来望。
他看见你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边一个童子捧着宝剑，右边一个执着麈尾。城门内外二十余名百姓，低头洒扫，旁若无人。
他的次子司马昭说：“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便退兵？”他说：“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
两路兵尽数退去。你见魏军远去，抚掌而笑。
众官问你。你说：“此人料吾平生谨慎，必不弄险；见如此模样，疑有伏兵，所以退去。吾非行险，盖因不得已而用之。”
说完，你拍手大笑：“吾若为司马懿，必不便退也。”随即下令，教西城百姓随军入汉中。
挥泪
回到汉中，你一营一营地清点。
马谡下了狱。《向朗传》说他逃亡过，长史向朗知情不举。
演义里，他自缚跪于帐前。你说：“汝若早听王平之言，岂有此祸？”
听说要论死，他从狱中送来一封信：“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原深惟殛鲧兴禹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谡虽死无恨于黄壤也。”
参军李邈来谏，引的是“秦赦孟明，用伯西戎，楚诛子玉，二世不竞”。
你想起南征那天，他送你出数十里，说攻心为上。想起这些年你们谈兵，从白天谈到夜里。想起永安宫里那一句。
李邈还在帐下。马谡的事，你怎么办？
你戮马谡以谢众。十万之众为之垂涕。你亲自临祭，待他的遗孤如平生。
后来蒋琬到汉中，对你说：“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你流着泪说：“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邪！”
演义里你哭的是另一件事：“吾非为马谡哭。吾思先帝在白帝城临危之时，曾嘱吾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今果应此言，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明，因此痛哭耳！”
你上疏自贬：“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于是你做了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
有人劝你再多发兵，你说：“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为贼所破者，则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
星落
十二年春，你悉起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粮，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懿对于渭南。
你常患粮食不继，志向不得伸展，所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在渭滨居民之间，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你几次挑战，他不出。你送去巾帼妇人之饰，激他。他要出战，辛毗仗节奉诏，拦住了他。
姜维说：“辛佐治仗节而到，贼不复出矣。”你说：“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
你的使者到了魏营，司马懿只问你的寝食和事务烦简，不问军事。使者答：“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揽焉；所啖食不至数升。”司马懿说：“亮将死矣。”
演义里，使者把这话带回来，你叹道：“彼深知我也！”
相持百余日。
演义里，秋风起的那天，你强撑病体，叫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觉得秋风吹面，彻骨生寒：“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你给后主的表里写过：“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
有一颗赤色带芒角的星，自东北向西南流来，落进你的营中，三投再还，往大还小。
其年八月，你病逝军中，时年五十四。
杨仪等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司马懿，他追了上来。姜维令杨仪反旗鸣鼓，像要回头攻他，司马懿退了，不敢逼近。入了谷，才发丧。
百姓为此编了一句谚语：“死诸葛走生仲达。”有人告诉司马懿，他说：“吾能料生，不便料死也。”
大军退后，他察看你营垒的旧址，说：“天下奇才也！”
死后果然如你所说：内无余帛，外无赢财。
当年与你同受托孤的李严，早已被你废为平民。他听说你死了，也发病死了。
诸葛亮的结局
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