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的一生
「人说你反覆无常。那几回,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每章一场戏,你就是他。带下划线的句子出自原文(绿:三国志,金:演义),点一下看出处;没有下划线的,是串联与想象。到了岔路口先由你选,再看他当时怎么走。

吾儿
九原在河套北边,风从阴山上下来。你在那里长大,弓马是那里的人吃饭的本事。
灵帝崩,你随丁原领兵来到洛阳。早在河内,他就用你做主簿,大见亲待:一个武夫做了主簿,营里没人不知道他看重你。到了洛阳,他与何进谋诛宦官,拜了执金吾。
这一个月,洛阳像一锅烧开的水。何进事败,宫里宫外死了许多人。然后董卓来了。他的西凉兵每隔四五日就趁夜出城,第二天再陈旌鼓而入,满城都说西兵又到了一批。你在城头看过两回,认得那几面旗。
何进兄弟的部曲没了主人,都投了董卓。洛阳城里不归他管的兵,只剩你们并州这一支。
这天夜里,同乡李肃来了,牵着一匹马。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他说它叫赤兔。
酒过几巡,他笑道:“肃与贤弟少得相见;令尊却常会来。”你说他醉了,你父亲死了多年。他大笑:“非也,某说今日丁刺史耳。”
你只说了一句: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他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然后把金珠、玉带列在你面前,说这些都是董公送的,赤兔马也是。
他走了。帐里剩下一盏灯,和拴在外面的那匹马。你想起丁原当着众人叫你的样子。

天亮之前,你得拿定主意。
是夜二更,你提刀径入丁原帐中。他正秉烛观书,抬起头:“吾儿来有何事故?”
你说:“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
他只来得及再问一句:“奉先何故心变?”
你斩下丁原的头,提去见董卓。董卓以你为骑都尉,甚爱信之,与你誓为父子。你又有了一个父亲。

三姓家奴
演义《三国志》未载这一场。这一章整章出自演义。
关东的兵马到了关下。你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杀得王匡的人马四散奔走。
你这一天的样子,后世说书人要一讲再讲: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
过了几日,八路诸侯一齐上马,军分八队,布在高冈。你引兵冲阵。穆顺,一戟刺于马下。武安国,战到十余合,一戟砍断手腕。你退了回去。不多时,你又引兵搦战。公孙瓒来战,不数合便败走。你纵马追他,赤兔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眼看就要追上——
“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
三姓。吕、丁、董。你握戟的手紧了一下。
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一个红脸长须的人舞青龙偃月刀,来夹攻你;又一个掣双股剑,骤黄鬃马,刺斜里也来助战。
三个人围住你,转灯儿般厮杀。八路人马,都看得呆了。
你的戟渐渐架不住了。三匹马的喘气声混在一起。你看着那使双股剑的人面上,虚刺一戟,他急闪,你趁势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回。
那张脸你记住了:一对大耳朵。

凤仪亭
演义《三国志》未载这一场。这一章整章出自演义。
司徒王允差人送来一顶金冠,嵌着他家藏的明珠。你亲自去他府上道谢。
他出门迎你,请你上坐。你说你不过是相府一将,他是朝廷大臣,何故错敬。他说:“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有将军耳。”
酒至半酣,他说:“唤孩儿来。”两个青衣引着一个盛妆的女子出来。你问是谁。“小女貂蝉也。”
她给你斟酒。灯下,她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两下眉来眼去,你的眼睛离不开她。
王允指着她说:“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还肯纳否?”你离席拜谢:“若得如此,布当效犬马之报。”
过了几天,你在路上撞见王允,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司徒既以貂蝉许我,今又送与太师,何相戏耶?”
他说是太师亲自来要人,说要“配与奉先”。你信了。
第二天,侍妾告诉你:“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至今未起。”你潜到董卓卧房后面窥探。她正在窗下梳头,看见池水里照出你的影子,便蹙起双眉,拿香罗一遍遍地拭泪。
董卓病了。你进去问安,他正睡着。她在床后探出半身望你,以手指心,又以手指董卓,挥泪不止。你心如碎。
他醒了,见你盯着床后:“汝敢戏吾爱姬耶!”他叫人把你赶出去,不许你再进堂。第二天又召你回去,说病中糊涂,赐你金十斤、锦二十匹。你人在他左右,心却系在她身上。
他病好了,入朝议事。你执戟跟着,趁他和天子说话,提戟出了内门,上马直奔相府,提戟进了后堂,找到她。她说:“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
你立在亭下曲栏边。荷花池的水一动不动。很久,她才分花拂柳地走来。
“此身已污,不得复事英雄;愿死于君前,以明妾志!”她攀住曲栏,就往荷花池里跳。你慌忙抱住她。她说:“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愿相期于来世。”你说:“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非英雄也!”
你说是偷空来的,怕老贼起疑,得赶快走。她扯住你的衣袖:“君如此惧怕老贼,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你站住,说:“容我徐图良策。”说完提戟要走。她在你身后说:她在深闺里听你的名字,如雷灌耳,以为当世一人而已;谁想你反受他人之制。

她泪下如雨。园门外随时会有人来。你怎么办?

董卓在殿上回头,不见了你,起了疑心,连忙辞了天子,登车回府。他寻进后园,正见你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共语,画戟倚在一边。
他大喝一声。
你回身便走。他抢了画戟追来,你跑得快,他太胖赶不上,就把戟朝你掷来。你把戟打落在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园门。

有诏
凤仪亭那一戟之后,你还得天天站在他车边。
董卓知道自己待人无礼,怕人谋他,出入总叫你护卫。
可他性刚而褊,忿不思难。凤仪亭不是第一回。早先,不过一件小事没顺他的意,他就拔出手戟朝你掷来。
你身手快,躲开了,戟擦着耳边钉进柱子。你回过身向他谢罪,他的气也就消了。他已经在跟别人说话了。
你从此暗暗怨他。
他让你守中阁。你和他身边的女子私通,怕事情败露,心中不安。每回他召你,你都先想一想:是不是那件事。
司徒王允因你是同州壮士,一向厚待你。这天你去他府上,说起董卓几回险些杀了你。王允屏退左右,把门关上,说他和仆射士孙瑞要诛董卓,要你做内应。
你说:“奈如父子何!”
王允说:“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

堂上很静。他在等你回话。
初平三年四月,天子病刚好,在未央殿大会群臣。
你让同郡的骑都尉李肃带亲兵十余人,换上卫士的衣服,守在掖门。诏书在你怀里,贴着胸口。
董卓的车出来了。他的马忽然踬了一下,不肯往前走。他心里起疑,想回去。是你劝他接着走的。你说了什么,后来你不愿再想。
他在朝服里裹了甲,进了门。李肃等人上前击他,戟刺不进那层甲。他伤了臂,从车上摔下来,惊呼你的名字:“吾儿奉先何在?”
你说:“有诏。”
你杀了董卓。王允以你为奋武将军,进封温侯,与你共秉朝政。

辕门射戟
董卓死后不到两个月,李傕等人攻破长安,你败走,带着几百骑出了武关。你的妻子没来得及带上。
那之后几年,你东奔西走,没有一处容你久留。后来陈宫说动张邈,迎你做兖州牧,据了濮阳。你和曹操在濮阳相持百余日,第二年被他在钜野击破,东奔刘备。
你见到刘备,很敬重他,对他说:“我与卿同边地人也。布见关东起兵,欲诛董卓。布杀卓东出,关东诸将无安布者,皆欲杀布耳。”你请他坐在帐中你妻子的床上,叫妻子向他下拜,与他饮酒,称他为弟。他嘴上应着,心里不快。你没看出来。
袁术派纪灵等步骑三万来攻刘备,刘备向你求救。
诸将都说:“将军常欲杀备,今可假手于术。”
小沛在下邳西北,三百多里路。

你怎么回刘备?
纪灵听说你到了,收兵不敢再攻。你在沛城西南一里扎营,派人去请纪灵等人;他们也请你一同饮宴。
你说:“玄德,布弟也。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
纪灵不忿,张飞只要厮杀。你大怒,叫左右取戟来,让门候在营门中把戟举起来。那戟离你的座位一百五十步。
“诸君观布射戟小支,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去,不中可留决斗。”
帐里没人出声。纪灵心想: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便一口应允。
你拉满了弓。风从营门外吹进来,你等它停。
你一箭射去,正中小支。诸将皆惊:“将军天威也!”
你呵呵大笑,掷弓于地,握着纪灵和玄德的手。等纪灵走了,你对刘备说:“非我则公危矣。”他谢了你。

缚虎
他到城下,给你写来一封信,陈说祸福。你读了两遍。
你想降。你登上白门楼,对城下的军士说:“卿曹无相困,我当自首明公。”
陈宫在你身后:“逆贼曹操,何等明公!今日降之,若卵投石,岂可得全也!”他自知负罪太深,拦下了你。
你没有降。曹操掘堑围城。城外的堑一天比一天深,夜里能听见挖土的声音,一筐一筐,没有停过。
陈宫又来:“曹公远来,势不能久。若将军以步骑出屯,为势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引兵而攻其背,若来攻城,将军为救于外。不过旬日,军食必尽,击之可破。”你觉得他说得对。
你回到内室,把陈宫的话说给妻子听。
她说:“宫、顺素不和,将军一出,宫、顺必不同心共城守也,如有蹉跌,将军当于何自立乎?”
又说:“妾昔在长安,已为将军所弃,赖得庞舒私藏妾身耳,今不须顾妾也。”
长安。你出武关那天,她不在马上。
“昔曹氏待公台如赤子,犹舍而来。今将军厚公台不过于曹公,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若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妻哉!”

城外的锹声又响了一夜。你怎么办?
曹操掘堑围城三月,城中上下离心。
早先,你下过禁酒令。骑将侯成追回了被人赶走的十五匹马,诸将来贺;他酿了五六斛酒,先拿半头猪、五斗酒来献你。你大怒:“布禁酒,卿酿酒,诸将共饮食作兄弟,共谋杀布邪?”侯成大惧而去。
曹军连战,也疲了。曹操本想退兵,用了荀攸、郭嘉的计,决泗水、沂水灌城。一个多月,水退不下去。夜里你能听见城根的夯土泡软了,一块块落进水里。
你带着身边的人登上白门楼。楼下是水,四面是曹军。围得越来越紧,你终于走下城楼,降了。
曹军活捉了你,把你捆了起来,又押回白门楼上。曹操坐在那里,刘备坐在他身边。绳子勒得很紧。你说:“缚太急,小缓之。”曹操说:“缚虎不得不急也。”
你抬头看他。他比你记得的瘦。“明公何瘦?”他问你怎么认得他,你说:“昔在洛,会温氏园。”他说:“然。孤忘之矣。所以瘦,恨不早相得故也。”
“明公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
绳子勒进肉里。你转向坐在一旁的刘备:“玄德,卿为坐客,我为执虏,不能一言以相宽乎?”
曹操笑了,像是想留你一命,叫人把绳子松一松。主簿王必快步上前:“布,勍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也。”
曹操摊开手:“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绳子没有松。
你又说了一遍:明公将步,令布将骑。曹操面有疑色。刘备上前一步:“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
丁原的那盏灯。董卓的那辆车。
曹操点了点头。你指着刘备:“是儿最叵信者。”
他们牵你下楼。你回过头:“大耳儿!不记辕门射戟时耶?”
你被缢杀。
吕布的结局
布虽骁猛,然无谋而多猜忌,不能制御其党,但信诸将。
缚虎望宽今太懦,养鹰休饱昔无疑。
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