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的一生
「人说你一身都是胆。那几回，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每章一场戏，你就是他。带下划线的句子出自原文（绿：三国志，金：演义），点一下看出处；没有下划线的，是串联与想象。到了岔路口先由你选，再看他当时怎么走。
终不背德
你是常山真定人，身长八尺，姿颜雄伟。郡里推举了你，你带着本郡的义从吏兵，北上去投公孙瓒。
袁绍刚做了冀州牧不久。听说冀州的人都向着他，偏偏你从冀州的常山来，投的是他的对头。公孙瓒最怕州里的人跟了袁绍，见你来附，很是高兴。他高兴的样子，是一句玩笑：
“闻贵州人皆原袁氏，君何独回心，迷而能反乎？”
帐里的人笑了。你没有笑。你说：“天下讻讻，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公私明将军也。”
从此你随公孙瓒四处征讨。
演义里，你到他面前的方式要响亮得多。磐河边上，他被文丑追得弓箭尽落，头盔堕地，马失前蹄，翻身落于坡下。文丑急捻枪来刺，草坡左侧转出一个少年将军，飞马挺枪，直取文丑。那是你。你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合，胜负未分。
营里还有一个客人。刘备也依托在公孙瓒这里，每回都接纳你，你们就这样深相结托。公孙瓒派他替田楷去拒袁绍，你随他去，做了他的主骑。
然后常山来了丧信：你的兄长死了。
演义里没有这封丧信。那里是他要去平原赴任，与你分别，先是执手垂泪，不忍相离，你才叹道：“某曩日误认公孙瓒为英雄；今观所为，亦袁绍等辈耳！”他说：“公且屈身事之，相见有日。”
丧信到了；演义里，他也要去平原赴任了。往哪里去？
刘备知道你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公孙瓒那里了。他握住你的手送别。你说：“终不背德也。”
演义里，那番话说完，你们洒泪而别。
你翻身上马。那只手的温度，你带着走了很远。
同床
刘备投了袁绍，你在邺城见到了他。
他寄身在别人的城里，衣服是旧的，人瘦了。你们说了很久的话，一直说到灯花落尽。
那一夜他和你同床而眠。
黑暗里他压低了声音，让你悄悄去招募人手。
你去了。你招来了数百人，都称作刘左将军的部曲。刘左将军就是他。袁绍一直不知道。
在袁绍的地盘上替另一个人募兵，被发觉了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可那一夜他交代得很平静，好像这件事早就该由你来做。
八九年前他握着你的手送你走。现在你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谁都没有提那句“终不背德”。
后来，你随他一路南下，到了荆州。
子龙不弃我走
到了荆州，《云别传》记了一件事：在博望与夏侯惇交战，你生擒了夏侯兰。他是你的同乡，从小相识。你求刘备饶了他，荐他明于法律，做了军正。此后你从不让他到你身边来。
曹操怕江陵的军实落进刘备手里，丢下辎重，轻军南来。演义里，刘备带着十数万百姓、三千余军马，一程程往江陵挨去，你保护老小。
曹操亲领五千精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在当阳长坂追上了你们。
演义里，那是秋末冬初，凉风透骨的夜里。到四更时分，西北方喊声震地而来。
你在乱军里冲杀到天亮。马蹄下是车辆、包袱和倒在地上的人。二县百姓号哭之声，震天动地。
天亮时，你身边只有三四十骑相随。刘备弃了妻子，往南走了。车仗冲散了，演义里托付给你的人，甘、糜二夫人，与小主人阿斗，一个也不在你身边。
南边是主公。北边是曹军，烟还没有散。
你身后只剩三四十骑。往哪里去？
逃难的百姓里，甘夫人望见了你，放声大哭。你下马插枪而泣。你请她上马，杀开一条血路，一直送到长阪坡。张飞横矛立马于桥上，大叫：“子龙！你如何反我哥哥？”你说：“我寻不见主母与小主人，因此落后，何言反耶？”然后又带几骑回了旧路。
路上你刺倒一个背剑的人，夺了那口剑。一户被火烧坏的人家，土墙下，枯井旁，糜夫人抱着阿斗啼哭，她左腿上中了枪。她把阿斗递给你：“此子性命全在将军身上！”你三回五次请她上马，她只不肯。演义里，她翻身投入枯井中而死。
你推倒土墙，掩了枯井；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把阿斗抱护在怀里，绰枪上马。
坡那边，刘备在等。三国志里，早先有人说你已经北去了，他拿手戟掷那人：“子龙不弃我走也。”过了一会儿，你到了。
演义里，你解开甲看时，阿斗正睡着未醒。你双手递给他。他接过来，掷之于地：“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
你怀里抱的是后主，你护住的是后主的母亲甘夫人，都免了难。你升了牙门将军。
天下女不少
赤壁之后，你随刘备平定江南，做了偏将军，领桂阳太守，接替赵范。演义里，桂阳是你和张飞争着要去，拈阄拈来的；你责写军令状，只带了三千军。
赵范捧着印绶出城来降。演义里他跟你攀起交情：“将军姓赵，某亦姓赵。五百年前，合是一家。将军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乡。”你们结为兄弟。
第二天他请你入城。酒至半酣，他邀你入后堂深处，洗盏更酌。
一个妇人出来，给你把酒。她身穿缟素，有倾国倾城之色。你改容敬之。
三国志里说得简单：赵范的寡嫂樊氏，有国色，赵范想把她配给你。演义里他说：“若不嫌家嫂貌陋，愿备嫁资，与将军为妻，结累世之亲，何如？”
灯下，那身缟素白得刺眼。赵范在等你回话。
赵范举着杯，等你回话。你怎么答？
三国志里你说：“相与同姓，卿兄犹我兄。”固辞不许。有人劝你，你说：“范迫降耳，心未可测；天下女不少。”终于没有娶。
演义里你说得更重：“吾既与汝结为兄弟，汝嫂即吾嫂也，岂可作此乱人伦之事乎！”赵范羞惭满面，目视左右，有相害之意。你一拳打倒了他，径出府门，上马出城。
后来赵范果然逃走了。你心里没有一丝芥蒂。
截江
主公的孙夫人仗着是孙权的妹妹，骄横豪纵，带了许多吴国吏兵，纵横不法。她的侍婢百余人，个个执刀侍立，刘备每回进去，心里都凛凛的。
刘备看你持重，必能整肃，特地让你掌管内事。
孙权听说刘备西征，派了大批舟船来接妹妹。她却想把后主一起带回吴。
演义里，你巡哨方回，听到消息吃了一惊，只带四五骑，旋风般沿江赶来。船已离岸，风顺水急。你在岸上喊：“且休开船，容与夫人饯行！”
你弃马执枪，跳上一只渔船。吴兵放箭，你用枪一支支拨落。离大船还隔着丈余，你掣出青釭剑，望吴船涌身一跳。
舱中，夫人把阿斗抱在怀里，喝道：“何故无礼！”你问：“主母欲何往？何故不令军师知会？”她说母亲病危。你说：“主母探病，何故带小主人去？”
“主人一生，只有这点骨血。小将在当阳长阪坡百万军中救出。今日夫人却抱将去，是何道理？”
她说：“量汝只是帐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事！”你说：“夫人要去便去，只留下小主人。”
你从她怀中夺过阿斗，抱上船头。你一手抱定阿斗，一手仗剑，没有人敢近前。可船也靠不了岸，顺着风水，望中流而去。
下游港内一字儿排出十余只船，船上麾旗擂鼓。当头船上一员大将高叫：“嫂嫂留下姪儿！”是张飞。
三国志里只有一句：你与张飞勒兵截江，才把后主接了回来。
孩子在你怀里，比长坂那年重了许多。
未可求安
成都定了，你做了翊军将军。
殿上议的是赏。有人提议把成都城中的屋舍、城外的园地桑田，分赐诸将。跟着刘备颠沛了半辈子的人，到这时才有了一座城。没有人说话。
你站了出来。
“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用家为，令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
“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
“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今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
殿上静了一会儿。你知道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你背上。
刘备当即听从了你。
桂阳那一夜你没有要的东西，今天你替所有人都推掉了。
一身都是胆
黄忠以为可取。你的兵随他去取米。演义里你们约定午时为期。
日头过了正中。黄忠过期不还。
你只带数十骑轻装出营，去迎他，正撞上曹操扬兵大出。你被他的前锋截住，刚接上手，他的大队到了。
势偪。你反而向前突入他的阵中，且斗且退。曹军被冲散，又合拢，你陷在里面，又杀回营去。部将张著受了伤，你又拨马回去，把他接回营中。
演义里，曹操在高处望见你，惊问众将：“此何人也？”有认得的人说：“此乃常山赵子龙也。”他说：“昔日当阳长阪英雄尚在！”
你退回营前，身后的尘头一路追来。曹军追到了营下。沔阳长张翼正在你营中，他要关上营门，据门拒守。
曹军已到营下，张翼要关门。你怎么办？
偃旗息鼓。营门洞开，营里一点声响也没有。演义里你匹马单枪，立在营门之外。
曹军疑心营中有伏兵，引兵退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你擂鼓震天，只用戎弩从后面射他们。曹军惊骇，自相践踏，落进汉水淹死的很多。
第二天一早，刘备亲自来到你的营里，看昨天厮杀的地方。他说：“子龙一身都是胆也。”作乐饮宴，直到天黑。军中从此叫你虎威将军。
国贼是曹操
演义里，这一天设朝。他降诏：“朕欲起倾国之兵，攻伐东吴，生擒逆贼，以雪此恨！”话还没说完，班中一人拜伏于阶下，谏道：“不可。”
那是你。
“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
“操身虽毙，子丕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
“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
演义里你还说了一句：“汉贼之雠，公也；兄弟之雠，私也。愿以天下为重。”他答：“朕不为弟报雠，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你跪着，没有起来。殿上的人都在等他。
他没有听。他东征去了，留你督江州。往东去的兵，一队一队从你眼前过去。
第二年，刘备在秭归失利。你进兵到永安，吴军已经退了。
演义里你赶到得更早：朱然军纷纷落涧，一彪军杀入，前来救驾，乃常山赵子龙也。陆逊听说是你，下令退军。
演义让你又一次把一个姓刘的人从乱军里接了出来。这一回，是那个当年握着你手的人。
演义里，第二年他在白帝城病危，又嘱咐你：“朕与卿于患难之中，相从到今，不想于此地分别。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觑吾子，勿负朕言。”你泣拜道：“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执意东征的人 → 读刘备的亲历 →
兵将初不相失
建兴元年，你做了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又迁镇东将军。五年，你随诸葛亮驻汉中。
演义里，出师那天你厉声而进：“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
第二年，诸葛亮扬言要由斜谷道取郿，让你和邓芝做疑军，据箕谷，他自己去攻祁山。
曹真派大军来挡你们。谷口外的旗一天比一天多。
你们兵弱，敌强，在箕谷吃了败仗。
然后西边传来消息：马谡违了节度，在街亭被张郃大破。演义里，孔明传令退军。
身后是一条窄谷，车仗、辎重和你的兵，都要从这里退回去。
大军要退，曹真就在身后。你怎么退？
你亲自断后，军资什物，几乎一样也没有丢。没有大败。
演义里，你叫邓芝打吾旗号，徐徐而退，你自己引一军伏在后面。魏将万政认得是你，不敢前进。你一直等到天色黄昏，才拨马缓缓而退。
回到汉中，诸葛亮问：“街亭军退，兵将不复相录，箕谷军退，兵将初不相失，何故？”邓芝答：“云身自断后，军资什物，略无所弃，兵将无缘相失。”
军中还剩些绢，诸葛亮要分赐将士。你说：“军事无利，何为有赐？其物请悉入赤岸府库，须十月为冬赐。”诸葛亮很赞赏。军退之后，你被贬为镇军将军。
长坂那天，你在乱军里丢了要护的人，拼了命也只找回了一半。这一回，你身后的人一个也没有丢。
第二年，你死了。演义里那天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诸葛亮掷杯于地：“子龙休矣！”
三十多年后，后主追谥你。诏书里他说：“朕以幼冲，涉涂艰难，赖恃忠顺，济于危险。”群臣议你的谥，说的是当阳之役，义贯金石。谥曰顺平侯。
当年在你怀里睡着的那个孩子，这时已经五十多岁了。
赵云的结局
黄忠、赵云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滕之徒欤？
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